【下班了嗎？我在停車場。】
下午五點半，賀聿珩的信息準時發過來。
景顏歡剛交完班，換下白大褂，頭髮都沒來得及重新紮，隨手攏了攏就去了停車場。
傍晚時分，白日的暖意還留著幾分。
日光從樓宇縫隙斜斜切過來，落在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上，不灼人，只餘下淺淺的溫熱。
她遠遠就看見一輛黑色大G，車身高，在一排轎車裡格外扎眼。
賀聿珩靠在駕駛座車門邊上，穿了一身淺色休閒裝。
米白色的POLO衫，下面配了一條深卡其色的休閒褲，腳上一雙簡單的小白鞋。
比起平日裡那些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這套打扮讓他整個人年輕了不少。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高大的輪廓襯得柔和了幾分。
男人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拿著手機回信息。
遠遠望過來的時候，眼底帶著一點不明顯的鬆弛。
景顏歡走到車邊，伸手去拉后座車門。
男人抬了抬下巴，嗓音很低：「到前面坐。」
她猶豫了一下，鬆開後門把手，繞到副駕駛那邊。
拉開門，座位上放著一個包裝精緻的愛馬仕盒子，橘色的，絲帶系得特別漂亮。
她頓了一瞬，把盒子拿起來放在腿上，坐進去關上門。
車裡冷氣開得很足，跟外面像是兩個季節。
「這是？」她垂眼望著盒子，眉梢輕輕挑了一下。
賀聿珩啟動車子，目光落在前方，語氣很淡：「送你的，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她低頭拆開絲帶。
盒蓋掀起來，裡面是一隻大象灰色的鉑金包，銀扣，皮面細膩。
價值六位數。
以前陸崇宴也送過不少包給她。
大多數都是在他跟哪個女明星，或者網紅模特上了娛樂新聞之後。
用來當補償她的。
她收著，客客氣氣地說謝謝，然後塞進專門放包的柜子。
偶爾拿出來用用。
可此刻手裡的這隻包，跟那些都不一樣。
因為送的人是賀聿珩。
這是他從他們領證到現在，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
房子不算。
她抿了抿唇，把盒子合上，佯裝風輕雲淡地開口：「為什麼突然送包給我？」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掌心在她頭頂停了一瞬，指腹輕輕蹭過她的髮絲。
薄唇淺淺勾起一個弧度，嗓音比方才低了些：「不是說包治百病麼。」
「別生氣了。」
她轉了轉那雙琉璃似的杏眼，從鼻腔里哼了一聲。
那聲哼又輕又軟，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撒嬌意味：
「道歉可以直接說對不起，幹嘛拐彎抹角的。」
賀聿珩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眼底划過一抹晦暗。
她今天沒化妝，臉上乾乾淨淨的，頭髮有些散，被冷氣吹得貼在頰邊。
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看起來俏皮的很。
讓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跟父親的談話。
-
從主樓正廳穿過去，經過一段抄手遊廊，再繞過一池睡蓮，就是賀京硯平日裡喝茶的涼亭。
涼亭是全木結構的，四根柱子漆成暗紅色，頂上是歇山頂，飛檐翹角，垂著兩盞琉璃燈。
亭子正中擺著一張整塊雞翅木雕成的茶台，檯面上刻著山水紋路，摸上去溫潤如玉。
旁邊是幾個繡墩，墊著藤編的座墊。
池塘里睡蓮開了幾朵粉白色的，葉子密密匝匝鋪在水面上。
偶爾有錦鯉從葉底滑過去，尾巴一甩，盪開一圈淺淺的漣漪。
賀聿珩執壺泡茶。
頭道水澆了茶寵，一隻紫砂的小蟾蜍，熱水淋上去的時候顏色從暗紅變成深棕。
他燙了杯子，倒了兩杯茶，雙手捧起一杯遞給父親。
動作規矩，姿態穩當，是小時候被白老師手把手教出來的。
「我找人跟顧衍談了。」他開口，語氣很平，「他不願意出國。」
賀京硯接過茶杯，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眼底浮起一層明顯的意外：「理由？」
賀聿珩搖了搖頭。
他把自己的那杯茶端起來，淺呷一口，放下時杯底磕在雞翅木檯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不知道。」
「顧瑤好像還沒跟他說賀家的事。」
賀京硯若有所思。
他端著茶杯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越過亭子的飛檐，落在遠處的池塘上。
一隻白鷺從水面掠過去，翅膀扇了兩下，消失在香樟樹的濃蔭里。
「嗯，沒說就算了。」
「這像她性格做出來的事。」
賀聿珩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湯澄黃，熱氣裊裊地升起來，被亭子裡的穿堂風一吹就散了。
「顧瑤做完手術沒住幾天院，就回老家了。」
「我找人去西北跟她談過，她不接受任何贈予。」
他頓了頓，唇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爸，她可比桑榆難對付多了。」
賀京硯拿茶杯的手指緊了緊。
他垂下眼，看著杯中浮沉的幾片茶葉，聲音低而沉：「隨他們吧。」
「不要就算了。」
「顧衍的工作上，適當給他一些機會跟幫襯。」
「房子之類的，你把過戶文件安排好，寄給顧瑤。」
「她總會有想簽的時候。」
「顧衍還小，以後成了家需要花錢的地方多……」
話音一落，他拿起茶壺，給大兒子續了一杯。
他的手很穩，茶湯從壺嘴裡流出來，細而勻，沒有一滴濺出來。
須臾，他抬起眼看著賀聿珩，那雙被歲月磨出細紋的眼底，浮著一層濃重而克制的柔軟。
他看著自己的長子，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兒子，辛苦你了。」
賀聿珩的指尖微微緊了緊。
他忽然覺得心裡有點不舒服，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已經年過三十，很多事也沒小時候想的那麼極端。
大概是母親走的早，他從小沒什麼安全感。
就時刻霸占父親，不許他再娶，也不許他的私生子養在京城。
父親總是縱容他，哪怕他曾經愛極了顧衍的母親。
可他最終還是選擇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