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父親鬢邊的白髮，想起還躺在ICU里的小叔。
又想起那天在醫院的停車場，父親微微塌下去的肩膀。
他有些過意不去，垂下眼，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我做這些都是應該的。」
「爸不怪我就好。」
賀京硯微微一怔。
隨即他笑了，笑得很輕，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爸怎麼會怪你呢？」
賀聿珩薄唇緊抿，眉眼間透著一絲看不清的情緒：
「如果不是我反對，您這些年不至於一個人過。」
賀京硯把茶杯端到嘴邊，抿了一口，放下，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
「別這樣想，爸這樣也挺好的。」
「看著我兒子這麼優秀，爸很滿足，也很自豪。」
賀聿珩沉默了好一會兒。
亭子外面有風吹過，香樟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他望著池塘里那幾朵睡蓮，忽然開口：「爸，您年紀也不輕了。」
「如果想找個人就找吧，我沒意見。」
「老了有個伴陪著還是好一點。」
賀京硯搖了搖頭，笑意還在眼底：「不找了。」
「我有兒子就夠了。」
「你給爸多生幾個孫子，爸天天帶孫子。孫子陪我。」
提起這事，賀聿珩就不接話了。
他把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轉著空杯子在指間停了兩圈。
賀京硯輕嘆一口氣，眼底浮起一層清晰的心疼。
他看著兒子，聲音很緩，也很重：
「兒子，顏沁已經走了快六年了，放下吧。」
「你既然娶了小歡，就跟她好好過。」
「景家的女人痴情賢惠，就像你小嬸，二十年如一日地伺候你爺爺奶奶。」
「你媽走得早，都是你小嬸操持這個家。」
「你看你小叔病倒了，最後還不是你小嬸照顧他。」
他頓了頓，給自己續了杯茶，又道，「小歡條件雖然一般，但娶妻娶賢。」
「她嫁過來這大半年，爸覺得她還不錯。」
「早點生孩子，你也不小了。」
賀聿珩把空杯子擱回茶台上，拇指在杯底轉了一圈，「爸真覺得景顏歡還不錯？」
賀京硯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語氣篤定而平靜：
「嗯，她比現在很多女孩都好。」
「小歡老實本分，溫柔，賢惠。」
「又是個醫生，經常關心我們的身體健康，很不錯的。」
他頓了頓：「關鍵是她跟你小嬸是親姑侄。」
「你小叔現在身體成了這樣，兩個兒子還沒出生，以後都得靠你們照拂了。」
「換做是別家的女人，以後我跟你爺爺奶奶不在了，不見得能容得下你兩個弟弟。」
「答應爸，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好好照顧小叔一家，要把小叔的兩個兒子當親弟弟疼。」
「家族和睦才能興盛，明白嗎？」
賀京硯從小就很疼他這個弟弟，縱容他胡鬧。
他一直覺得自己辛苦點，弟弟貪玩一點，享受人生也沒什麼錯。
卻沒想到，他這麼不成器。
把外面那個私生子當個寶，可那孩子從根上就是歪的。
賀京硯的身體也不是太好，實在放心不下弟弟一家，特別是他還沒出生的兩個小兒子。
賀聿珩點了點頭：「明白，爸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小叔一家的。」
-
一個小時後，車子拐進一片臨潮湖的商業區。
停在一棟六層建築前，樓不算高，外立面鋪滿落地玻璃。
晚霞正沉在湖面上，橘粉色的光鋪得很遠，整棟樓像浸在一片溫柔的暮色里。
落地窗外，潮湖的暮色在眼前鋪展開。
水面很靜，晚霞被沉成一層金棕，遠處亭台輪廓隱隱落在暮色里。
偶有夜航船緩緩划過，拖出一道細長的水痕。
電梯直上頂樓。
門一開，整層只設有一間餐廳，À la Seine。
門口沒有醒目的招牌，只立著一位身著黑色西裝的法國領班。
見到賀聿珩，他微微躬身，帶著些許異域口音的中文響起：「賀先生，您這邊請。」
餐廳空間闊大，整片區域早已被包下。
靠窗視野最好的位置擺著一張雙人餐桌，潔白桌布上鋪著銀質燭台，蠟燭已然燃起。
水晶杯折射出暖黃燭光，在桌面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
落地窗外，便是潮湖的暮色。
落日餘暉將河面暈染成流動的金棕色，遠處遊船緩緩駛過，在水面拖出一道綿長的尾波。
窗邊立著一位小提琴手，見二人走近，弓弦輕輕一動。
一曲舒緩悠揚的樂聲緩緩漫開。
景顏歡落座，環顧四周。
偌大的餐廳，只有他們兩位客人。
室內燈光壓得偏低，唯有這一桌的燭火與幾盞隱匿的射燈亮著。
將周遭的留白襯得格外溫柔。
賀聿珩翻開菜單，沒有徵詢她的意見，直接報出幾道菜品，法語說得流利從容。
她隱約聽懂幾個詞——foie gras，truffe noire，caviar。
領班記下訂單後靜靜退下。
樂手換了曲調，轉為輕柔的爵士，細碎旋律，如同雨點落在河面。
最先上桌的是冷盤。
一小碟魚子醬盛在碎冰之上，旁側擺放貝殼小勺與幾片薄如蟬翼的布利尼餅。
賀聿珩拿起貝殼勺，舀起一勺，放到女人面前的碟中。
「嘗嘗，這裡的魚子醬口感還不錯。」他端起手中的紅酒杯。
景顏歡淺抿一口。
魚子醬在舌尖爆開咸鮮，混著紅酒的單寧，她微微眯起眼，「嗯，好吃。」
小提琴手的動作輕柔，暖光自頭頂落下，將賀聿珩半張輪廓襯得柔和。
她悄悄抬眼瞥他，只覺今天的他格外好看。
這算是她們第一次很正式的約會吧？
這裡的環境好浪漫，應該是約會的。
菜品一道接續端上來。
煎鵝肝外焦里嫩，切開內里是溫潤的粉芯，搭配無花果醬與一片烤得焦香的酸麵包。
黑松露意餃皮薄餡潤，薄片松露鋪在表面，熱氣升騰間，馥郁香氣撲面而來。
主菜是慢燉和牛臉頰肉，紅酒收得湯汁濃稠，佐以綿密土豆泥與幾支烤蘆筍。
甜品是巧克力熔岩蛋糕，刀劃開的瞬間，溫熱的巧克力緩緩流淌。
旁側配著一勺草莓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