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在醫院住院的半個月,景祺對賀京霖的照顧始終如一。
他冷淡,她就當沒看見。
他一天說不上兩句話,她就自己說,說天氣。
說兩個孩子的胎動,說今天阿姨送過來的菜太咸。
賀京霖有時候嫌煩,翻個白眼,她就停下,等他安靜了再開口。
這些天裡,她沒在他面前掉過一滴眼淚。
每天早晚給他擦身、翻身、餵藥、餵水,動作熟練得像做了二十年。
出院的前一天,晚上九點多,護士剛測完最後一次血壓離開。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走廊盡頭偶爾傳來的電梯叮聲。
景祺把床頭搖高了一點,拿吸管兌了溫水,遞到他嘴邊。
賀京霖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忽然開口:
「景祺,你肚子裡真是兩個兒子?」
她愣了一下。
這是他住院以來: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話。
景祺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坐回椅子上,雙手搭在高高隆起的孕肚上,點了點頭:
「嗯,是兩個男孩。」
「小歡跟做產檢的醫生都看清楚了。」
「我沒必要拿這種事騙你。」
賀京霖偏過頭,第一次認真地看了她的肚子一眼。
她現在已經在懷孕二十五周多。
雙胎把她的身形撐得笨重而圓潤,整個人像是被吹脹了一倍。
她的臉浮腫得厲害,眼瞼虛漲。
可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賀京霖移開視線,漫不經心地問:「這些年,你到底圖什麼?」
「圖賀家的錢,還是圖老爺子承諾給你的股份?」
景祺的指尖微微收攏。
她拿起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語氣和方才一樣溫和:
「你覺得我圖什麼,就是圖什麼吧。」
賀京霖挑了挑眉。
他的嗓音還很啞,帶著一種病中特有的倦怠和刻薄:
「景祺,你不要告訴我,你是想圖我的人,想要我的愛。」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景祺把手帕疊好放在一邊,沒有抬頭。
她差點就以為,他在鬼門關走一遭。
又看清了外面那些女人和孩子的冷漠嘴臉後,會感動於她這半個月的貼身照顧。
會因為她懷了兩個兒子,願意回家好好過日子。
卻沒想到,他還是這副恨死了她的模樣。
她抿了抿唇,委屈湧上來,又被她壓下去,只淡淡開口:
「我去把輪椅推過來,明天要出院了,行李得提前收……」
「景祺。」賀京霖打斷她。
他眼神鋒利如刀,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嚼碎了吐出來的:
「你別做夢了,我永遠都不會愛你。」
「從你給我下藥,用齷齪手段逼走辛竹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我會恨你,噁心你一輩子。」
景祺的手僵在輪椅把手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跟夜總會那些女人生孩子,還接回賀家養嗎?」賀京霖直勾勾地盯著她。
他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弧度,語氣卻格外殘忍:
「因為在我眼裡,你連那些婊-子都不如。」
「連婊-子都配給我生孩子,可你不配。」
「你說你是什麼?」
景祺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嘴唇顫了顫,扶著輪椅的手指節發白,整個人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差點沒站穩。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才把涌到眼眶的酸楚硬生生壓了回去。
「京霖。」她緩緩開口,嗓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卻依然平穩。
這是她不知道多少次,解釋李辛竹的離開。
每次賀京霖都不信。
可她還是不厭其煩地複述。
「不是我用齷齪手段逼走李辛竹。」
「是她根本就不愛你。」
「她是主動收下,我開的支票離開的。」
「她跟你在一起,要的就是錢。
只要價格滿意,她隨時可以放棄你們之間的感情。」
賀京霖撐著床沿想坐起來,牽動了刀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可嗓門還是大的:
「你這個不要臉的賤女人,我不許你這樣說辛竹!」
「分明就是你逼她走的,還說什麼她是為了我的錢。」
「如果她需要錢,你開的那點支票,難道比我能給她的更多嗎?」
「這些年,你們景家從我們賀家拿走了多少個,你那張支票上的數字?」
「你他媽少往她身上潑髒水,為了錢不擇手段的賤-貨。」
景祺冷笑了一聲。
她撐著腰站直,目光從委屈變成了清冽而堅定的光,一字一句地開口:
「你爸媽不可能同意,她跟你在一起。」
「當年,她就算巴著你不放,短時間內也拿不到一千萬。」
「她跟你在一起就是為了過好日子,想擺脫原生家庭。
既然價錢能達到她的預期,人家為什麼還要在你身上浪費寶貴的青春?」
她頓了頓,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床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頗有氣場。
景祺說話時下巴微抬,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賀京霖,你根本就沒有那麼重要。」
「在李辛竹那裡是這樣,在周念她們那裡,也是。」
「你以為你跟婊-子生孩子,就能侮辱到我嗎?」
「你錯了,你侮辱的是賀家跟你自己。」
「你生出那樣沒用的兒女,別人只會恥笑你賀京霖的種不好。」
賀京霖似乎沒想到她能這樣反駁自己,也有可能是剛做完大手術,腦子不太好使。
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能瞪著眼睛,張著嘴:「你……」
景祺神色倨傲:「我景祺生來高貴,景家百年基業。
我怎麼樣都能比李辛竹,那個連自己爹是誰都不知道的私生女強。」
「無論你如何欺我、辱我,都不能撼動我在賀家的地位半分。」
「你討厭我又怎麼樣?噁心我又怎麼樣?」
「以後,跟你埋在一起的人是我景祺。
等你死了,給你送上山的人,是我景祺的兒子。」
「對了,我忘記告訴你了,賀聿庭再也回不了國了。」
賀京霖瞪大了眼睛,渾身發抖:「為什麼?」
「聿庭他怎麼了?」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男人那張灰敗的臉上。
語氣忽然緩了下來,卻冷得像冬夜的井水:
「他怎麼了,你心裡沒數麼?」
「這間病房有監控,那麼精彩的視頻當然要分享給大哥和爸媽看看了。」
「讓他們看看你生那些婊-子生的孩子,有多離譜跟冷血。
看他們是如何,詛咒你早點死的。」
賀京霖嘴唇顫抖:「你……」
「你……」
景祺神色淡淡:「你什麼你?」
「賀京霖,你這輩子,都休想擺脫我。」
「如果你的下半生想好好過日子,那你就配合我。
在家裡扮演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給我好好養身體。」
「如果你想死,就繼續出去花天酒地。」
「身體是你自己的,病痛它折磨不到我頭上。」
賀京霖瞠目而視,掙扎著想坐起來,「還輪不到你管老子!」
景祺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你看我管不管得了。」
說著,她從包里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撥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她側過身,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婉:「喂,聿珩,你到了嗎?」
「嗯,我這邊還沒收拾完。」
「不用護工收拾,你小叔的東西我都是親自料理。」
「你要上來看你小叔?」
「好的,我們等你。」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收回包里,重新看向病床上的賀京霖,神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聿珩來了,說要來看看你。」
「我下樓散散步,你跟他好好聊聊你想知道的事。」
「他會給你答案的。」
話音一落,景祺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賀京霖讀不太懂。
像是心死了,又像是還跟以前一樣,對他依然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