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過一段林蔭道，梧桐葉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光。
車廂里暗下來一瞬，又亮了。
賀聿珩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腿上的小女人。
她閉著眼，呼吸很輕，睫毛偶爾顫一下，像是已經半夢半醒。
臉頰被夕陽染了一層淺淺的金色，乖巧而安靜。
他伸手摸了摸她手感特別好的小臉，有點愛不釋手。
指腹從她的顴骨滑到下頜，又滑到她微微抿著的嘴角。
腦子裡忽然閃過今天上午的畫面。
當時，景顏歡推了輪椅過來，想讓景祺坐著又出主樓。
可她搖了搖頭。
因為她的宮頸機能不全，隨著雙胞月份越大，風險就越高。
醫生建議躺著保胎，儘量少走動。
可她堅持要從主樓走著離開。
一步步離開，就如二十年前，她一步步走進來一樣。
景祺倔強地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從台階上走下來。
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級都要停一停，肚子大得幾乎擋住腳下的視線。
賀家的傭人站在旁邊不敢動，老爺子讓兩個人上去扶。
她擺了擺手，聲音很輕卻很穩：「不用，我可以慢慢走。」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正廳的方向，那目光里什麼都沒有了。
然後她扶著車門，慢慢地坐進車裡。
賀聿珩以前是瞧不起這個女人的。
他總覺得她為了錢才賴在賀家，卑躬屈膝，當牛做馬，被人呼來喝去也一聲不吭。
可今天看著她慢慢走完那幾十幾級台階，忽然覺得她可憐。
這種感覺很陌生。
他是個沒多少共情能力的人。
也從來沒覺得景祺可憐。
在他看來，景祺嫁到賀家來，就是一場交易。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賀家也沒白讓她付出，當然也就不值得被同情了。
但最近，他懷裡這個小女人天天在他耳邊念叨。
小嬸有多不容易，小嬸為賀家付出了多少，小嬸這些年吃了多少苦。
他聽得多了，好像被強行共了情。
他開始想，二十年，一個人把最好的年華耗在一段沒有回應的感情里，到底圖什麼？
他想不出來。
但有一件事他確定了。
那就是，他不能讓他懷裡這個小女人變成第二個景祺。
既然跟她走到了這裡，也對她漸漸產生了好感，那就好好過。
哪怕還沒愛上，但最起碼相處起來很舒服，好像也不錯。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
景顏歡半夢半醒間被他親上，先是一愣，隨即整個人都軟下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老公，你偷親我。」
他的吻比平時溫柔，帶著一種她不太熟悉的認真。
甚至，語氣中透著幾分從未有過的寵溺：「沒有偷親，合法的。」
她被他親得有些暈，臉頰泛紅，睫毛濕漉漉的，眼底滿是依賴跟愛意：
「嗯嗯，合法的，老公想怎麼親就怎麼親。」
又親了好一陣，他才鬆開她。
她的唇被吮得微微紅腫，一雙漂亮的杏眼裡蒙著一層水汽，喘著氣。
仰著臉看著他，帶著幾分困惑，幾分撒嬌：「幹嘛，捨不得我呀？」
賀聿珩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
他伸手替她把嘴角一點濕亮的水痕抹掉，拇指在她下唇上按了按，嗓音低而啞：
「沒。」
「先付點利息，晚上回來餵-飽你。」
景顏歡臉騰地燒起來，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
她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賀聿珩，你越來越不要臉了。」
他勾了勾唇，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擱在她頭頂：「睡吧，到家叫你。」
她悶在他胸口，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車廂里暗沉沉的，窗外是流動的街景。
景顏歡閉著眼，在男人懷裡窩了一會兒，忽然小聲開口：「老公。」
賀聿珩正在閉目養神，挑了挑眉：「嗯？」
她把玩著他的大手，放在唇邊親了親，「你這周末有空嗎？」
「我看天氣預報說周六多雲，不熱。我們去爬山吧？」
「上次說去馬場也沒去成，這次爬山總該有空陪陪我了吧？」
賀聿珩垂眼看她。
她眼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手指攥著他的襯衫紐扣，像是怕被拒絕。
「周六上午有個會。」
她眼裡的光暗了一瞬，嘴微微撅起來：「哦。」
「下午。」他補了一句，「下午可以，我儘量早點結束，十一點左右可以陪你吃飯，然後去爬山。」
她愣了一秒，隨即眼睛亮起來。
整個人從他懷裡彈起來，差點撞到車頂：「真的？
那說好了，周六中午一起吃午飯爬山，不許放我鴿子！」
他伸手把她按回懷裡：「嗯。」
她心滿意足地窩回去，臉貼著他的胸口，手指在他襯衫上畫著圈，聲音軟軟糯糯的：
「老公最好了。」
賀聿珩：「這就好了？」
她笑著點了點頭，目光灼灼：「嗯，這就夠了。」
他沒接話，只是搭在她肩上的手輕輕收緊了一點。
車子繼續往前開，傍晚的光從梧桐葉間漏下來，一明一暗地掠過車廂。
賀聿珩走後，景顏歡給林梔發了條信息：【梔梔寶貝，小衍出國的事你知道嗎？】
林梔：【我知道啊，不是你讓我勸他的麼？】
景顏歡：【那你還真的挺有效率的，這麼快就把他勸好了。】
林梔：【不是我有效率，是我小姨親自來京城勸他，他才走的。】
景顏歡有點驚訝：【你小姨來京城？】
【是過來複查身體麼？】
林梔：【不是呢，是她特意過來勸小衍去美國的。】
景顏歡：【是你告訴你小姨的？】
林梔：【不是啊，不是你告訴我小姨的嗎？】
景顏歡瞪大了眼睛：【我？？？？？】
【你小姨說是我告訴她的？】
林梔：【嗯啦，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可是誰打著她的名義，告訴顧瑤這事的呢？
會不會是自己的公公賀京硯？
如果是，那這倆關係肯定不一般。
要不，找個私家偵探查查？
可查出來，是這麼回事，她又能做什麼？
除了能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外。
她猶豫了半天，回了一句：
【當然是我，嘿嘿，最近我小嬸住院，我太累了，記性別差了。】
林梔：【小笨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