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開了門,領她上樓。
景祺正躺在床上看老港劇,大投影幕里是九十年代的香港街景。
景顏歡掃了一眼,是《大鬧廣昌隆》,第二集。
畫面上,林家棟演的男記者,蹲在一間舊屋裡,和一個女鬼周海媚在對話。
昏黃的燈光,泛黃的畫面,有一種舊時代的潮濕感。
景祺看得津津有味,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她比昨天在醫院時氣色好了不少。
面色紅潤,眼窩不深了,嘴唇也有血色了。
整個人斜靠在枕頭上,肚子大得占了大半張床,旁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溫水。
看起來像一個終於能喘口氣的人。
「小嬸。」景顏歡把點心放在床頭柜上,遞給她一包酸杏干,
「吃點杏干開胃。」
景祺接過,拆開吃了兩塊,腮幫子鼓鼓的,含糊地問:
「你下班了不陪聿珩,來我這幹嘛?」
景顏歡撇了撇嘴,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神色不虞:
「我幹嘛要陪他?」
景祺笑了笑:「吵架了?」
「上午都在秀恩愛,這才幾個小時,就吵架?」
她垂下眼帘,語氣悶悶:「沒吵架,他都不屑跟我吵架。」
景祺這才感覺到出了問題,坐直了身體,一臉嚴肅問:「到底怎麼回事?」
景顏歡把這兩天的事都一股腦告訴小嬸,她覺得自己如果再不找個人傾訴。
都快瘋了。
每次她覺得自己跟賀聿珩關係近了一步時,他就又變得冷漠。
好像永遠都在提醒她,別得意忘形。
景祺聽完,哦了一聲,語氣淡淡:「聿珩沒說不想要孩子,你別在意他的態度。」
「等你真懷孕了,他肯定比誰都高興。」
「他都三十多歲了,哪有不想當爹的。」
「你不要管他怎麼想,怎麼說,早點哄著他生個孩子才是要緊事。」
「等你有了孩子,你爺爺肯定也會給你賀氏的股份。」
景祺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過來人的篤定:「傻。」
「好了,吃了飯就回去吧,別總是跟聿珩鬧脾氣。」景祺摸了摸肚子,
「生個孩子是要緊事。」
「你看我現在有了兒子,真覺得人生有了新的盼頭。」
「我現在完全可以不要賀京霖,也不要賀太太這個名頭,我有我兒子們就夠了。」
「況且,我還分了賀京霖這麼多錢,以後的生活想想都覺得舒服。」
景顏歡喝了一口果汁,繼續糾結她一直在意的問題:
「小嬸,那你會離婚嗎?」
景祺毫不猶豫地搖頭:「不會。」
她有些不解:「為什麼?」
景祺神色認真:「你的兩個弟弟需要父親,也需要留在賀家長大。」
「而且我都這個年齡了,離婚又能怎樣呢?還能再去找個男人?」
景顏歡不以為然,樂觀地開口:
「為什麼不能?說不定你離了婚還能轉角遇到愛。」
景祺無奈一笑,摸了摸她的頭:
「傻瓜,你真是小說看多了,我都一四十多歲中年婦女了,還遇真愛。」
「遇到為我量身打造的騙子都差不多。」
景顏歡沒有反駁。
她不想跟小嬸爭執。
小嬸有她的活法,她也有她的想法。
-
晚飯擺在小餐廳的圓桌上。
景祺讓保姆做了三菜一湯,她不愛浪費,一般都是吃多少做多少。
菜都是清淡的。
一盤清蒸鱸魚,一碟白灼芥藍,一盅花膠燉乳鴿,外加一碗蝦仁蒸蛋。
景顏歡坐在她對面,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裡的米飯。
「給聿珩打個電話吧。」景祺放下筷子,看著她,「讓他過來一起吃。」
「我讓芸姐再做幾個聿珩喜歡的菜。」
景顏歡低頭夾了一塊魚肉,語氣淡淡的:「不打,他忙。」
景祺看了她一眼,沒再勸。
她伸手從餐桌上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按下免提鍵。
熟悉的鈴聲,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
景顏歡的筷子停在半空,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落下,夾了一筷子芥藍放進碗裡。
可她咀嚼的動作明顯慢了,耳朵豎著。
像一隻假裝不在意、實則全身感官都繃著的小貓。
電話響了很久。
景顏歡數著,六聲,七聲,八聲。
她舀了一勺蒸蛋送進嘴裡,蛋很嫩,可她吃不出味道。
鈴聲響到第九聲的時候,那邊終於接了。
「聿珩啊,在忙嗎?」景祺的聲音很自然,像平常拉家常一樣。
景顏歡繼續夾菜,筷子尖在碟子邊緣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極細的一聲響。
賀聿珩語氣淡淡:「有事嗎?小嬸。」
景祺:「嗯,沒事。」
「小歡在我這裡,我想問問你要不要過來一起吃飯?」
景顏歡的筷子停了。
她低著頭,盯著碗裡那顆蝦仁,仿佛在看它有沒有熟透。
可她眼角的餘光一直黏在景祺的手機上。
賀聿珩:「我晚上有飯局。」
「哦,晚上有飯局啊。」景祺的語氣沒變,依然溫和:
「好的呀,好的呀,那你先忙。」
景顏歡把蝦仁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她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她放杯子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點,杯底磕在桌面上,濺出一小圈水漬。
景祺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回去,說了句:
「聿珩沒空,你吃完飯就回去啊。」
「嗯。」景顏歡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知道了。」
她夾了一塊鱸魚,魚肉很鮮,可她嚼著嚼著覺得有點發苦。
於是,加快了吃飯的速度,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壓下去。
景祺靠在座椅上,看著景顏歡那張故作平靜的臉,跟努力維持的若無其事。
她嘆了口氣。
「小歡。」
景顏歡:「嗯?」
景祺安慰道:
「聿珩心裡有你的,只是最近你們關係剛緩和,你得再給他一點時間。」
「不要逼太急了,日子還長,慢慢過,總會有感情的。」
景顏歡很想反駁,那你跟賀京霖過了那麼多年,也沒處出感情啊。
可她又怎麼會,在自己的親小姑身上撒鹽呢?
她把碗裡最後一口飯吃完,放下筷子,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