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京霖心臟悶痛,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卻沒往嘴裡送。
景顏歡見他臉色不對,故意冷聲道:
「小嬸很有可能懷不到足月,只能說儘量多懷一段時間,讓兩個孩子長得好一點。」
老太太急了:「那她大概能保到什麼時候?」
景顏歡面無表情看著賀京霖,沉聲道:「這個不好說,每個人的身體情況都不一樣。」
賀京霖終於沒忍住,開口問:「以你的經驗來看,大概還能保多久?」
景顏歡想了想:「最多到保三十五周。」
「大概率三十二周左右就要剖。」
「很多雙胞胎都保不到足月,更何況小嬸宮頸機能不全還有妊娠期高血壓。」
「不過現在醫學發達了,二十八周以後存活率就已經很高了。」
「三十二周之後,只要沒有嚴重併發症,預後通常都不錯。」
「三十五周基本上就是雙胎,比較理想的終止孕周。
孩子體重能到四斤以上,多數不需要長期呼吸支持。」
她說著,看向賀京霖:「小叔,你有去看過小嬸嗎?」
賀京霖搖了搖頭,聲音低下去:「景祺不讓我去。」
「她說看到我,會影響她心情。」
景顏歡哦了一聲,心裡冷笑,又問:
「小嬸三十周做小排畸,也就是八月上旬,你到時候陪她去嗎?」
「到時候,可以提前看看兩個孩子。」
「上次大排畸的時候你住院了,都沒看成寶寶。」
賀京霖沉默了幾秒。
從景祺搬出去那天起,他嘴上不說,心裡卻總覺得空了一塊。
以前她在家裡走來走去,他覺得煩。
現在她不在,哪怕還有好幾個人傭人伺候他。
他也覺得,南苑空得讓他發慌。
從景祺住院開始,他就總是想起那晚她疼得縮在沙發上,他罵她裝病。
想起她在醫院裡躺了大半個月,他一個電話都沒打。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悶得難受。
「到時候你提前聯繫我,我會陪景祺去的。」
老太太放下湯勺,冷哼一聲:「早這樣不就好了,非得把媳婦氣走才能當個人?」
「我早就跟你說了,李辛竹是我讓阿祺弄走的,你有氣就衝著我來。」
「你那個什麼初戀,就是個錢串子,還主動問我要過錢。」
「只有你瞎了眼拿她當寶。」
「你外面養的那些女人也是,個個都不叫個東西。」
「這些年,也只有阿祺對你有情有義。」
「你一點都不知道珍惜枕邊人,等我跟你爸一走,以後你身邊就沒人了。」
賀京霖低下頭,第一次沒有反駁。
往常只要是誰在他面前,說李辛竹的不好,他都是要翻臉的。
餐桌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景顏歡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是醫院同事發來的排班消息。
她翻了一下,順手滑到跟賀聿珩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四天前,她發的那條:
【那我就替你回答了,你根本就沒想跟我生孩子。】
他沒有回。
她很想給他發條信息,問他是不是出差了?
可她怕他賀聿珩不搭理自己。
到時候,她更尷尬跟失落。
如果是以前,他無論對她多冷漠,她都受得了。
可現在,她嘗到了一點點甜,再去吃苦,就覺得難以接受了。
思來想去,她最終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
傍晚的天色沉下來了,九月中旬的京城秋意正濃。
景顏歡換下白大褂的時候,聞到自己身上還帶著一股消毒水味。
一天連著做了八台剖宮產手術,腰彎了太久,肩背酸得發僵。
整個人像是一根,被反覆拉扯又鬆開的皮筋。
一旦卸了勁,渾身都是散不掉的倦意。
她裹緊薄風衣走出住院樓,晚風卷著乾燥的落葉擦過腳邊,涼颼颼的。
白天的暑氣早散乾淨了,天邊還剩一層淡淡的橘色。
路燈還沒全亮,樹影子被落日拖得老長。
地上鋪著碎碎的梧桐葉,踩上去沙沙響。
她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地下停車場走,風鑽進領口,冷得她把下巴縮了縮。
她現在研一臨床專碩,醫院輪轉和學校課程兩頭跑。
周五晚上還有研究生專業課,不能回老宅陪老人吃晚飯了。
這一個多月,賀聿珩都沒回來。
也沒跟她聯繫過。
每次,她想知道他的消息,都是從公公那裡打聽的。
由於他不在國內,景顏歡硬是忍著沒主動認輸,給他發信息。
她想著,反正就算主動找他,也見不到人。
還不如,就這樣挺著。
雖然,挺著真的很難受。
她在貼吧上看到,婚姻的經營之道是不能全憑一個人主動的。
這場戰爭,她態度該強硬的時候,也得強硬點。
不然,他總覺得自己好欺負。
就越來越不會在意她的感受。
為了在這場博弈勝一次,她差點憋出內傷。
停車場入口的燈次第亮了,昏黃的光落在滿地黃葉上。
景顏歡抬手攏了攏衣領,指尖冰涼,發動車子往學校趕。
車子停在學校停車場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背著雙肩包快步走進教學樓,走廊里飄著淡淡的書本油墨味。
她從後門悄悄溜進去,在最後一排坐下,桌角放著路上匆忙買的一杯熱咖啡跟三明治。
手術留下的疲憊,還沉甸甸地壓在骨頭上。
她抬手揉了揉發酸的後頸,強撐著拿出筆記本,跟上今晚的課。
下課時快九點了。
她拖著兩條發軟的腿開車回老宅。
一進主樓,傭人桃姐就迎上來,臉上帶著笑:
「大孫少奶奶,您回來了?」
「大孫少爺也回來了,正在花廳坐著呢。」
景顏歡愣了一下。
賀聿珩回來了?
他出差一個多月,今天終於回來了?
她心口猛地一跳,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忽然點亮了。
本來晚上她還在告誡自己,要跟賀聿珩抗戰到底,絕對不會主動認慫。
可此刻,聽說他回來了。
那些較勁、委屈、不甘,全被她拋到了腦後。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腳步也快了幾分,朝花廳走去。
「知道了,桃姐,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