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家老宅的花廳在主樓東側，是一間三面開窗的偏廳，光線很好。
白天能看見園子裡的石榴樹和假山魚池。
晚上點著幾盞暖黃色的壁燈，布置著小葉紫檀木茶几和一圈沙發。
平時老爺子愛在這裡喝茶下棋，老太太也常在這裡跟人說話。
這會兒，賀京硯和賀京霖兩兄弟坐在一側。
老爺子靠在主位上，老太太坐在旁邊，手裡捻著佛珠。
賀聿珩就坐在老太太對面。
一家人，儼然一副闔家歡樂的氛圍。
賀聿珩身上穿著一件白襯衫，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馬甲，黑色西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高大的身形襯得格外挺拔。
五官深邃而立體，丰神俊朗，像是剛從什么正式的晚宴上下來。
茶几上攤著好幾個禮盒，他正在一樣一樣地給家裡人分。
老太太第一個看見景顏歡，朝她招了招手：「小歡，你回來了？快過來。」
說著，她又轉過頭，對著賀聿珩說，
「聿珩，你媳婦回來了，快把你給她帶的禮物拿出來。」
景顏歡笑著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她仰著清秀的小臉，眼底亮晶晶的，帶著藏不住的歡喜和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老公，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打電話讓我去接機？」
賀聿珩掀起眼皮，淡淡掃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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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冰冷而疏離，像是剛結婚時看她的樣子。
他扯了扯嘴角，沒有回答她的話，站起身，語氣平得聽不出任何溫度：
「我有點累，先去睡了。
爺爺奶奶，爸，小叔，你們慢慢聊。」
他轉身就走。
背影筆直，腳步從容，從頭到尾沒有多看她一眼。
景顏歡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的手還放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收攏，攥住了風衣的下擺。
花廳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老太太皺起了眉，看看賀聿珩的背影，又看看景顏歡，張了張嘴，安慰道：
「小歡，聿珩坐了十來個小時飛機，又參加了一個商務晚宴，確實累，你別跟他計較。」
說話間，老太太趕緊起身，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你也上了一天班了，快去休息吧。」
景顏歡點了點頭。
她的嗓子有點發緊，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勉強扯了扯嘴角。
剛準備起身，賀京霖叫住了她：「小歡，你等一等。」
她腳步一頓：「怎麼了，小叔？」
賀京霖猶豫了一下。
他靠在沙發上，臉色比方才白了一些，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你上次說你小嬸最多只能保到三十五周，我算了一下日子，馬上就要三十四周了。」
「我們這邊是不是該準備點東西，提前送她去醫院待產？」
景顏歡微微頷首：「小嬸昨天已經住進我們醫院了。」
賀京霖猛地坐直了身子：「都住院了？現在才三十三周多，就要生了嗎？」
景顏歡語調微沉：「小嬸現在血壓情況不太好，高壓已經到一百六了。」
老太太攥著佛珠，臉色一下子白了：「那怎麼辦，孩子們還能繼續保胎嗎？」
「還沒到三十四周呢，生下來是不是要住保溫箱？器官都長好了沒？」
她對老太太跟賀京霖，完全是兩個態度。
對老太太，她儘量安撫，語氣溫和。
對賀京霖，她恨得牙痒痒，很難有好語氣。
她語氣平和，儘量說得清楚：「奶奶，您別太擔心。」
「我們現在先讓小嬸住院，口服拉貝洛爾降壓，同時輸硫酸鎂穩住身體，防止抽搐。」
「要是口服藥壓不住，就換輸液泵給藥，先把血壓降下來。」
她頓了頓，又說：「後續能不能穩住，就看這兩天的血壓情況。」
「要是一直不穩，就只能提前剖。」
「小嬸上次住院打過兩輪促肺針，現在超過七天了。
如果這輪血壓壓不住，我們會再補打一輪，幫孩子肺部再成熟一點。」
「要是能穩住拖到滿三十四周，就不用打了。」
「那器官呢？腦子、心肺、腸胃，這些長好了嗎？」老太太追問。
她柔和回答：「基本都長好了，二十四周那個時候太早，特別危險。
但現在快三十四周了，差很多的。」
「心肺、腸胃、腦子都發育得差不多了。」
「就是孩子偏小，怕冷，抵抗力弱一點，生下來大概率要住幾天保溫箱。」
「早產的孩子不是不健康，就是幫他恆溫養一養，穩穩噹噹適應外界。」
「這個孕周的孩子存活率特別高，基本不會有大問題，我們科室經常接手，很成熟的。」
老太太緊繃的臉色終於緩了一點。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嘴裡念了句「阿彌陀佛」。
賀京霖抿了抿唇：「景祺之前說想去私立醫院生孩子，我給她訂了最好的月子套餐。」
「你看什麼時候方便，把她轉到京恩私立婦產醫院去？」
景顏歡皺了皺眉，語氣冷靜而專業：
「小叔，現在這種高危妊高症的情況，絕對不能轉私立。」
「私立醫院擅長的是順產、普通產檢和產後休養。」
「但小嬸現在是重度子癇前期，收縮壓持續一百六，屬於高危產科指征。」
「私立的降壓搶救預案、重症監護條件、急診剖宮產搶救梯隊，都遠不如三甲公立醫院成熟。」
「最關鍵的是，她孕周不足三十四周，隨時可能早產。
一旦提前分娩，胎兒屬於晚期早產兒，大概率需要新生兒NICU監護、呼吸支持和保溫箱對症治療。」
「私立婦產的新生兒科大多只是基礎看護，沒有完整的危重新生兒搶救體系。」
「但我們醫院有完整的新生兒重症監護梯隊，能兜底所有突發風險。」
「現在保命、保大人、保孩子優先，不是坐月子享受的時候。」
「等她血壓完全穩住、足月平穩生產，後續想轉私立休養，都沒問題。」
「但現在絕對不能轉。」
老爺子沉聲道：「就聽小歡的，你在這添什麼亂？」
賀京霖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又開口：
「小歡，我明天想去看看你小嬸。你能幫我跟她轉達一下嗎？」
「我怕貿然過去，又刺激到她。」
從景祺搬走後，他打過幾個電話說要去看她，都被她拒絕了。
每一次，她都說「不用，我挺好的」，然後很快掛斷。
甚至，還說如果不想她動胎氣，就別出現在她面前這種話。
所以，他一個多月都沒見過她。
只能靠傭人傳來的照片跟視頻，來知道她現在的情況。
但那些傭人顯然不靠譜，景祺住院她們也沒報告。
真沒用！
賀京硯冷哼一聲：「你現在知道要關心媳婦了，以前去幹嘛了？」
「上次阿祺住院，我們跟你說好話，你都不肯去看她。」
「我說你是活該。以後等你兩個兒子生了，不認你，我看你還嘚瑟。」
老太太趕緊找補：「小歡，明早我跟你小叔一起去醫院看你小嬸，你看可以嗎？」
景顏歡神色為難：「奶奶，明天周六，我要回學校上一整天研究生的課程。」
「我中午陪你們去，可以嗎？」
老太太點了點頭：「好，好，好。」
「你這孩子也是辛苦，又要上課，又要上班，怪不得一直沒懷上。」
她嘆了口氣，又補了一句：
「小歡啊，生孩子是大事，你工作別太忙了，要把生孩子的事放在心上。」
景顏歡垂下眼，沒有接話。
她站起身，跟長輩們道了晚安，轉身走出花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