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顏歡剛進西院的大門,就看見賀聿珩穿著一件灰色浴袍站在落地窗前。
他顯然是已經洗過澡了,頭髮半干,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襯得整張臉愈發清貴冷峻。
浴袍帶子系得松垮,領口敞著一大片,露出結實流暢的胸膛線條。
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支煙,煙霧繞著他的側臉往上飄,整個人慵懶又矜貴。
像一幅被隨手勾出的寫意畫,漫不經心,卻勾得人移不開眼。
聽見開門聲,他偏過頭,冷冷掃了她一眼。
那目光帶著極強的侵略性,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但他什麼都沒說,轉回身繼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語速很快,像是在處理什麼公務。
景顏歡站在玄關,猶豫了一下。
她本該轉身就走,回自己的房間,把他和他那些冷漠統統關在門外。
可她真的太想他了。
這麼久沒見,她就像X-D的人,對D-P充滿了渴望。
欲罷不能。
為了能跟他多待一會兒。
她在原地站了幾秒,最終還是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
賀聿珩的電話打了很久,全程用著她聽不懂的德-語。
她靠在沙發扶手上,聽著他偶爾蹦出的幾個中文地名。
腦子越來越沉,意識越來越模糊,最後不知不覺地眯了過去。
再醒來時,一樓的客廳已經空了。
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只剩一小截菸灰,人不見了。
燈還亮著,冷白色的光鋪滿整間客廳,空曠得讓她心口發悶。
她一個人靠在沙發上,風衣還穿在身上,皺巴巴地裹著,膝蓋上涼颼颼的。
一個多月的委屈,加上今晚被他在全家人面前無視的難堪。
終於在這個空蕩蕩的客廳里,壓過了最後那根弦。
她站起來,衝上二樓,敲開他的房門。
門開了。
賀聿珩站在門口,還是穿著那件灰色浴袍,眉眼淡漠如霧,漫不經心地問:
「有事?」
景顏歡怒目圓睜,眼眶紅透了,聲音里壓著一股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火:
「賀聿珩,你是什麼意思?」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順勢把臥室的門從外面帶上,語氣很平:
「什麼,什麼意思?」
然後,轉身往客廳走,點了支煙。
在沙發上坐下來,像在等她說完就散場。
景顏歡快步跟上去,站在他面前。
他坐著,自己站著,可她依然覺得自己比他矮了一大截。
她聲音在抖,連聲質問:「今天為什麼要在奶奶他們面前,故意不理我?」
「剛才我在樓下等你,等你等得睡著了,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為什麼要讓我就那樣睡在沙發上?現在晚上那麼冷,我會感冒的,你不知道嗎?」
「還有,你出差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算你哪門子老婆?有老婆連老公出差,還要從公公嘴裡知道的麼?」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委屈,眼淚終於湧出來,在臉上淌成兩條狼狽的線:
「賀聿珩,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對我?」
「如果你不想跟我好好過,那就一直對我冷淡,可你為什麼要對我好一陣又冷一陣?」
「你這樣真的讓我很痛苦。」
「我也是個人,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你到底把我當什麼啊?」
賀聿珩彈了彈菸灰。
他靠在沙發背上,靜靜地看著她哭到失控跟渾身顫抖。
看著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毯上,表情沒有一絲鬆動。
他像個局外人,安靜地看完了她整場崩潰。
然後才開口,嗓音淡得能結霜:「你確定你沒錯嗎?」
景顏歡咬了咬唇,哭得嗓子發顫:「我有什麼錯?」
「如果非要說我有錯,那就是我錯在不該那麼愛你。」
「我錯在不敢以為你對我,最起碼也有一丁點感情。」
「錯在信了你在床上,說說而已的假話。」
他熄滅手中的菸頭,表情淡漠,看她的眼神,不帶有一絲感情色彩:
「景顏歡,你如果想談就冷靜點。」
「如果你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我建議你洗個澡再來談話。」
她不依不饒,非要講個明白:「我很冷靜。」
「你都冷了我一個多月了,還不夠冷嗎?」
賀聿珩冷笑一聲,精緻的眉眼間染著陡峭的譏誚:
「你確定是我在冷你,而不是你在無理取鬧?」
景顏歡琥珀色的眼眸猛然一縮,指著自己:「我無理取鬧?」
男人目光鋒利如刀,帶著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他一字一句:「是誰要求我每天回家過夜?
說什麼夫妻必須在一起生活,才算真正的兩口子。」
「結果你呢?無緣無故兩天晚上不回家,一條信息都沒有,一個電話也沒有。」
「景顏歡,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以後別要求別人去做。」
她怔怔地看著他。
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那天晚上她在公寓裡,等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又等了一整天。
不知道他已經出差時,她發了瘋一樣刷新著手機,他連一個字都沒給她。
可在他嘴裡,變成了她無緣無故不回家。
變成了她雙標跟無理取鬧。
是她的錯。
都是她的錯。
她眼底的光一寸寸黯淡下去。
像一盞被人慢慢擰滅的燈,最後連那一點火星都滅了。
須臾,她垂下頭,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一片被風吹破的紙:「是,是我的錯。」
「是我無理取鬧,是我雙標。」
「是我不該受了委屈就試著跟你鬧脾氣。」
「我是誰啊我!我景顏歡算是個什麼東西。
有什麼資格得意忘形,忘記自己的位置。」
她說完,甚至給他鞠了個躬。
頭低下去,脊背彎出一道單薄的弧線,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弦。
「對不起,我給你道歉,是我的錯。」
話音一落,她轉身就往次臥走。
賀聿珩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嬌小纖瘦的背影,有些失神。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走不出這個客廳。
細窄的肩膀縮著,背影比一個多月前更瘦了,風衣的下擺空蕩蕩地晃。
看起來充滿了破碎感。
他忽然心裡有點不舒服,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戳了一下。
不重,但存在感很強。
女人拐進次臥的門,門鎖咔嗒一聲扣上。
他坐在那裡,一動沒動。
第一次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了?
他何必那麼較真呢?
景顏歡畢竟比他小八歲,他應該包容的。
只是,自己的女人無緣無故,夜不歸宿。
對他來說,是不可輕易原諒的。
而且,他在家裡等了她兩天,她都沒回。
如果,這次他輕易翻篇。
那下次這種原則性的錯誤,是不是也能輕易去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