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顏歡站在旁邊,看著老師把最後一步做完,手上全是血和汗。
「轉ICU,繼續觀察。」馮霞脫下手套,揉了揉眉心,「子宮保住了。」
「但她的情況還很危險,剛才失血太多,凝血功能需要監測,血壓也不穩定。」
「二十四小時之內,隨時可能有變化。」
景顏歡點了點頭,轉身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她的心情非常凝重,很心疼小嬸,也怪她不聽話。
當時小嬸要打排卵針,想生雙胎的時候,她那樣勸。
就是知道會有今天這種結果。
她的年齡大了,身體也不是那麼好,本身就不適合生雙胎。
再加上打排卵針對身體有影響,她又常年被賀京霖欺負,受氣。
孕期本來就是個非常敏感的時期,稍微一刺激,身體就容易出問題。
為了生兩個孩子,差點把命都丟了,這值得嗎?
還好是子宮保住了。
如果真切除子宮,就算保留卵巢,後續也會面臨盆底支撐減弱。
盆腔臟器脫垂,壓力性尿失禁風險升高。
卵巢供血也會受影響,更年期會提早到來。
還可能伴隨陰-道乾澀、慢性盆腔隱痛。
麻煩會多得很。
她暗暗告訴自己,不能學小嬸這麼偏執。
一定要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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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賀家的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景顏歡摘下口罩,看著這一張張寫滿焦慮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小嬸的出血控制住了,馮主任保住了她的子宮。」
「但她的情況還沒完全穩定,失血太多,凝血功能和血壓都需要繼續監測。」
「要轉ICU,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是關鍵期。」
賀京霖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什麼支撐的東西,往後踉蹌了半步,被大哥一把扶住。
「阿霖……」
賀京霖的眼眶紅了,嘴唇抖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子宮保住了就好,景祺一直說喜歡女孩。」
「要是真切了子宮,她肯定會失望的。」
景顏歡無語了,都這種時候了,還生什么女兒。
換做是她,這輩子都不想再懷孕了。
老太太手裡的佛珠,終於停了下來。
她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
老爺子坐在旁邊,手杖拄在地上,手指攥著杖頭,指節泛白,肩膀微微聳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
景顏歡又說:「兩個孩子剛才送到新生兒科了,推出來時,你們都看了嗎?」
眾人點頭,老太太道:「看過了,很漂亮,長得像阿祺。」
景顏歡:「大寶四斤二兩,小寶三斤九兩,都是男孩。」
「因為早產,需要在保溫箱裡住一段時間,但兩個孩子目前情況還算穩定。」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顫聲問:「那他們大概得住多久?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景顏歡語氣平穩,儘量說得清楚:「小嬸孕期補得比較充分,加上做過促肺針。
兩個孩子的肺部發育,比同孕周沒打針的要好一些。」
「大寶出生時有點呼吸急促,可能需要無創吸氧幾天。」
「小寶肺稍弱一點,但也不需要插管搶救。」
「目前評估趨勢很好,沒有嚴重併發症,大概住十多天院就能回家了。」
賀京霖明顯是做過功課了,他有些激動道:「要住這麼久嗎?」
「羅程的小兒子也是三十四周早產,好像只住了八九天院。」
景顏歡耐心解釋:「一般三十四周多的單胎寶寶,媽媽沒有高血壓這些併發症。
孩子出生體重夠,生下來呼吸平穩,自己會吃奶,不用吸氧。
觀察幾天達標,確實八九天就能出院。」
「但咱家這個情況不一樣,兩個寶寶是雙胞胎。
加上小嬸整個孕期有妊娠期高血壓,胎盤供血受影響,兩個小傢伙體重偏低。」
「就算一切順利,大寶預估也要十三天左右,小寶十七天。」
「主要是要慢慢練自主吸吮,追趕體重,保證離開保溫箱後體溫穩定。」
老太太問:「啊,要這麼久嗎?」
「那到時候會不會又出現別的情況,十幾天都出不了院呢?」
景顏歡語調平緩:「只要中間不出現感染、黃疸反覆,就能按這個時間出院。」
老太太點了點頭,嘴裡念了句佛號,眼淚又涌了出來。
就在這時候,ICU的護士推著轉運床從手術室里出來。
景祺躺在上面,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臉上扣著氧氣面罩。
手背上扎著兩根留置針,一袋血漿一袋營養液同時掛著。
她的臉色還是灰白的,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比紙還薄。
賀京霖往前邁了一步,想跟上去,被護士攔住了:
「家屬先留步,病人需要馬上進ICU監護,探視時間會另行通知。」
賀京霖站在原地,看著轉運床被推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雙腿發軟,整個人靠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沒有聲音,只是抖。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他的呼吸聲,粗重而紊亂。
老太太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兒子的肩上。
無聲地安慰他。
賀京硯站在旁邊,看著蹲在地上的弟弟,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覺得自己這個弟弟是活該。
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那麼好的媳婦不珍惜,作天作地,作成這樣,受點教訓是應該的。
景顏歡站在走廊的另一頭,看著這一幕。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手術台上,小嬸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血從身體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得讓人心驚。
如果不是老師經驗豐富,及時調整了方案。
如果不是血庫備血充足,景祺可能真的下不了台。
真是想想都後怕。
她偏過頭,看向自家丈夫的方向。
他正靠著牆,目光落在她身上。
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只是隔著人群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她讀不太懂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為她驕傲。
她低下頭,把沾了血的手套摘下來,扔進黃色垃圾桶里。
回了一個,讓他安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