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ICU的護士出來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她走到賀京霖面前，聲音放得很輕：
「賀先生，患者目前血壓不穩定，凝血功能異常，需要密切監測。」
「這是病危通知書，請您簽一下。」
賀京霖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通紅，臉上全是淚痕。
他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和風險告知，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病危通知書。
這幾個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他的胸口。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她……我老婆剛才不是已經穩住……」
護士耐心解釋：「出血控制住了，但後續風險仍然很高。」
「失血過多會導致多器官功能受損，凝血功能障礙可能引發再次出血，血壓不穩定隨時可能出現新的狀況。」
「我們需要家屬知情。」
賀京霖低下頭，在那張紙上簽了字。
簽完他把紙還給護士，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他靠著牆坐下來，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牆面。
閉著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淌進脖子裡。
他想起景祺第一次住院那天晚上，她疼得縮在沙發上，他罵她裝病。
想起她在醫院住院保胎大半個月，他一個電話都沒打。
想起她搬走那天，一個人扶著樓梯一級一級地往下走。
他想起她懷著孕，還每天給他泡腳，他嫌水燙，把木桶踹翻了，熱水潑了她一身。
他想起她疼得直不起腰的時候，扶著茶几一步一步往床邊挪，就為了拿手機打一個求救電話。
還有這些年，他從來沒給她好臉色看過。
本來他以為，自己很討厭她，如果有一天，她死在自己前面，那對他來說，肯定是種解脫。
可真當她搬走，病危躺在ICU的時候，他才明白，其實他早就離不開景祺了。
那個遷就了他二十年，愛了他二十年的女人。
叫他怎麼捨得放手。
他捂住臉，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嗚咽。
賀京硯蹲下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別這樣，霖。」
「阿祺還在裡面撐著，你得穩住。」
「還有你兩個兒子，以後也需要你照顧，你首先就要保重好自己的身體。」
賀京霖沒有抬頭，只是點了點頭。
他的肩膀還在抖，但他慢慢把手從臉上拿開了。
他靠著牆站起來，走到ICU那扇緊閉的門前，隔著門上的小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
裡面很暗，只有監護儀的光在一閃一閃地跳。
他什麼都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景祺就躺在裡面，她是為了給自己生孩子才在鬼門關走這一遭的。
這讓他深深地自責跟懊悔。
景顏歡換好衣服準備下班的時候，老太太攥著她的手臂，聲音發顫：
「小歡，我們能不能在NICU外面，隔著玻璃看看兩個小傢伙？」
景顏歡輕輕搖頭，語氣沉穩：「現在不行。」
「NICU是淨化封閉病房，外面等候區沒有觀察窗。」
「只有孩子父母，在每天下午固定的探視時間。
換好隔離服、做好手消毒之後，才能進病房到保溫箱旁邊看。」
「我們其他的家屬只能在外面等候。」
「不過奶奶放心，護士會定期拍照片、錄一小段視頻拿出來給咱們看，也有線上視頻探視。」
「等寶寶生命體徵穩定下來，才會開放隔窗探視。」
「這也是對兩個小寶寶負責嘛。」
老太太有點不甘心，往新生兒科的方向看了一眼，不太捨得走。
賀京硯拍了拍老母親的手：「媽，您先回去休息，這折騰了半夜，您跟爸都累了。」
「晚點我們再去看聿璟跟聿琛。」
老太太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那小歡，你別忘了，讓護士拍了視頻發給我。」
景顏歡：「知道了，奶奶。」
賀京硯轉身看向賀京霖。
他靠在ICU門邊的牆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
臉色灰白，眼底一片青黑，嘴唇乾裂起皮，襯衫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扣子還扣錯了一顆。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一動不動，像是要在上面盯出一個洞來。
賀京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霖，先回家吧。」
賀京霖搖了搖頭。
他的嗓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回去，我要在這裡守著我的老婆孩子。」
賀京硯輕嘆一口氣：「你在這裡也沒用，你又看不見他們。」
「ICU探視有時間規定，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下午再來。」
「不。」賀京霖的聲音很輕，卻很固執，「我就在這裡，哪兒都不去。」
景顏歡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
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遲來的假深情比草賤。」
倆人站得遠，只有賀聿珩聽到了她的話。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然後走近兩步，把手搭在她的後腰上，聲音壓得很低：
「好了，別不忿了，回家休息吧。」
「你連著熬了四十個小時了，再不睡就成大熊貓了。」
女人冷哼一聲，轉過身往電梯口走，「你就知道維護你小叔，本來就是他的錯。」
「他以前從來都沒對小嬸好過，現在人病倒了，他在裝這什麼好丈夫？」
「真是可笑不可笑。」
賀聿珩趕緊追上來，跟她並肩走在一起：
「生什麼氣呢，小景醫生？生氣容易變醜。」
景顏歡賭氣道：「我本來就丑，不怕更丑了。」
他摟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瞎說，我的賀太太怎麼會丑呢？」
景顏歡並不領情：「我就是丑，怎麼呢？不喜歡你別看，去看外面那些好看的。」
「我看沈琳就不錯，要不我幫你給她打個電話，讓她來看你看幾眼？」
說著，她頓住腳步，咬了咬牙道：
「不過有我在，你也只能看看過過乾癮，干別得可不行。」
賀聿珩無奈一笑：「越扯越遠了，小歡，你不能總是來遷怒這一套。」
她哦了一聲：「我有嗎？」
賀聿珩：「你很明顯好麼？經常來這個。」
景顏歡漫不經心反問：「是嗎？」
賀聿珩：「當然是。」
她想了想：「好吧，那我下次儘量少遷怒。」
男人挑了挑眉：「你不應該說，下次不會因為小叔的事遷怒於我麼？」
「怎麼還能是少遷怒呢？」
她說得理直氣壯：「我不講道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經常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賀聿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