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祺從ICU轉出來的那天，產科頂層那間豪華套間病房早就收拾妥當了。
她在ICU躺了整整五天。
落地窗朝南，秋日上午的陽光鋪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敞亮溫暖。
客廳里擺著一組淺灰布藝沙發，茶几上放著新換的蝴蝶蘭和水果盤。
裡間是病床，旁邊配了電動陪護床。
牆角立著兩台消毒櫃，窗台上擺著一排沒拆封的嬰兒用品。
一切看上去妥帖得像豪華酒店套房，只差病人回來。
上午十點，轉運床從ICU推出來。
景祺躺在上面，身上蓋著被子。
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可還是白得沒什麼血色，嘴唇淡得幾乎看不見紅。
手背上留置針換成了新的，一截細白的手臂露在外面，手腕細得讓人心驚。
賀京霖走在轉運床旁邊。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頭髮梳過，鬍子也颳了。
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一些，可眼底的青黑還是遮不住。
這幾天，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
一睡著就做夢，要麼夢見景祺出了事，快不行了
要麼夢見兩個兒子情況不好，要二選一。
讓他在夢裡都會哭到枕頭濕透。
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感覺到心驚膽戰是什麼感覺。
甚至，他在午夜夢回的時候，都在責怪老天爺。
覺得他老人家是在耍自己。
前段時間，跟景祺分居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離不開這個女人。
往後的日子，也打算跟她好好過日子，想儘可能去彌補自己過去對她的傷害。
卻沒想到，景祺差點下不了手術台。
這讓他無法接受。
他們之間折騰了二十多年。
也是彼此之間最好的二十年。
他只想把握好，剩下的每一天，每一年。
如果景祺真的出事，他想他的餘生都會活在懊悔跟自責中。
還好，她慢慢好起來了，給了他補償的機會。
從ICU到病房這段路不長，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搶了先。
轉運床推進病房，護士和月嫂合力把景祺挪到病床上。
賀京霖站在床邊，等人都退開了，才往前邁了一步。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
女人的手很涼，指節又細又瘦，讓人心疼。
他把她冰冷的手，包在掌心裡。
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景祺，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我讓王媽給你做。」
景祺緩緩抽回自己的手。
她的動作很慢，卻很堅決，指尖從他掌心裡一寸一寸滑出去。
她偏過頭，視線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變黃的銀杏樹上。
神色淡淡的，語氣疏離：
「我沒什麼想吃的。」
「你今天怎麼有空來？沒出去陪你那些小情人？」
賀京霖的瞳孔猛然一縮，喉結滾了滾，尷尬地皺了皺眉，聲音低下去：
「我以後都不會了。」
他頓了頓，再次抓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像是在表忠心，
「景祺，咱倆以後好好過日子。」
「我會彌補你，對你好的。」
景祺再次拂開他的手。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站在床尾的月嫂身上。
月嫂穿著乾淨的淺粉色工作服，胸口別著名牌，上面印著三個字：陳曉玉。
景祺心頭一緊，急切地看向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好，小陳，我現在這個情況，下奶還來得及嗎？」
「我想給兩個寶寶餵母乳。」
陳曉玉愣了愣，一時拿不準怎麼回答。
站在一旁的景顏歡上前一步，柔聲先接了話，專業又溫和：
「陳姐，你去幫我小嬸倒杯溫水過來，謝謝。」
陳曉玉點頭：「好的，景醫生。」
景顏歡拉過椅子，坐在病床邊。
她看著景祺，眼底藏著心疼，語氣平穩而專業：
「小嬸，你剛剛經歷了兩千毫升的產後大出血，才從ICU轉出來。」
「目前還在持續使用降壓、預防感染、促進子宮復舊的藥物。」
「現階段所用的藥物會通過乳汁分泌，存在進入新生兒體內的風險，不適合哺乳。」
她頓了頓，又道：「其次，你重度貧血，循環剛剛穩住，身體儲備嚴重不足。」
「泌乳本身會大量消耗你的營養和體力，很容易誘發再次出血、血壓波動。」
「你的子宮創面還沒有完全長好，盆底、全身臟器都處在恢復期。」
「這種時候，你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泌乳帶來的消耗。」
景祺眼裡只有兩個孩子：
「小歡，我在網上查過，早產兒抵抗力什麼的都比普通孩子低。」
「我給他們餵母乳，可以給他們提供抗體，吃牛奶終歸沒母乳好……」
她頓了頓又低聲道：
「別人都說生完不馬上催奶，奶就回去了，以後再也沒有。」
「我如果聽你的，現在只顧吃藥休養，不催奶，還有機會給兩個孩子餵母乳嗎？」
景顏歡放緩聲音，一邊保持醫生專業，一邊是親人的擔憂：
「小嬸，先糾正這個說法。」
「不是產後不立刻催奶，就一定會徹底回奶。」
「乳汁分泌靠泌乳素的持續刺激。」
「如果早期沒辦法直接餵寶寶，在你的身體條件允許前提下。
可以用醫用吸奶器定時輕柔抽吸乳-房，維持泌乳功能，保住產奶的可能性。」
「但放到你身上，要分輕重。
你現在已經的身體都出了很大的問題，需要好生修養。」
「而且吸奶帶來的子宮收縮刺激，存在再次出血的風險。」
景祺還想再爭取，情緒也有點激動，「我……」
景顏歡了解她，知道她這個人固執，認定了的事誰勸都不聽。
她輕嘆一口氣，只能暫時穩住景祺，打斷她的話：
「小嬸，你先別考慮這些問題，好好休養身體。」
「至於餵母乳的事，我們可以等後續持續觀察。
等你的生命體徵穩定，醫生評估安全之後。
再考慮用擠奶器，低頻率、溫和的擠奶。」
「但這種方式只能用來維持泌乳，奶出來之後也只能丟棄，不能餵寶寶。」
「後續等到複查，所有哺乳期禁忌藥物全部停掉，貧血糾正、血壓長期穩定、子宮完全復舊。
我們再評估，看能不能把母乳送去NICU給兩個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