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有志
「先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
徐渭嘆了口氣,「吳大績也是能鬧騰的!」
「出兵倒是無所謂,也是應該的,居然聯絡一旅,差點就把徐八給包圓了!」
「也虧他想得出來,率部從魯山穿過————倒是個有韜略的,也夠狠。」
青州戰報是今年午後傳到沈家門的,陳銳和徐渭一直到現在才有空說這事,兩人都是既欣然又頭痛。
欣然是軍中又出了位將才,籌謀定計,胸有韜略,率部急行破敵,執行力也非常強,擅捕捉戰機。
頭痛的是不管是內書房還是師部,都暫時不想將青州北部攬入懷中。
青州南部有沂山這樣的天險,萊州雖然沒有天險,卻有數條大河,而且有膠萊河與膠州相連。
而青州北部直接與濟南府接壤,相對來說,想穩穩的守住,甚至在地方上紮根,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即使只是昌樂、臨朐、益都、臨淄四個縣,也要至少兩百文員。」徐渭搬著手指頭說:「這大半年來,寧紹台也就勉強夠用,若要抽調,人手肯定是不夠的,你準備怎麼辦?」
「從遷居膠州的青州人中挑選,鄉人治鄉土。」陳銳顯然也想過相關問題,「只需要識字和簡略的算學就行了。」
「重建還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劃分田地。」
「那就難了。」徐渭嘖嘖道:「特別是你要用本地人。」
用本地人,最大的問題是可能坑行一起,最大的利益在于田地————想都不用想,即使是如石茂華、張邦彥這樣的名士過去,也免不了親朋好友占田,反正死了那麼多人,都是無主的。
「把海瑞調過去。」陳銳毫不猶豫的說:「從軍中調一個營,由其臨時轄之。」
徐渭咧咧嘴,類似的事情去年戰後在登州府也出現過,當時就是海瑞主理的,殺得人頭滾滾。
上次還是一個連,這次轄一個營,若是有哪個撞在刀口上————反正海瑞到現在自認為還是大明的臣子,根本不在於得罪人。
徐渭想了想問道:「何人主政?」
陳銳遲疑了會兒,「你說呢?」
「青州北部與濟南府接壤,徐八、李邦珍盤踞濟南,東平州更有商大節、白蓮教軍,天津左右屯有數千韃靼騎兵。」徐渭點評道:「需穩重執政之人,兼知軍略,通曉大局,能與將校協作。」
陳銳沒吭聲,其實凌雲翼是最合適的,但莒州、沂州局勢複雜,而且明年要開啟治河事,實在是無暇分身。
而其他幾個府州的內書房成員,如萊州的陶大順、紹興的黃九皋、寧波的王崇義、膠州的閔柏都沒有軍旅經歷,唐順之倒是有這個能力,但已經主持山東內書房了,總不能降任吧?
「而且兵力布置也是個問題。」徐渭話題一轉,「一旦韃靼大舉來犯,臨朐還稍微好些,益都、臨淄很難守。」
「嗯。」陳銳也明白,韃靼來犯,大量的騎兵穿插,能輕而易舉的將益都、臨淄切割孤立,後續的步卒漢軍再慢慢的圍攻。
如果想堅守城池,那就要有重兵鎮守,最好還要布置火炮。
但舟山最近兩年的策略是不主動向外擴張,而是勤修內政,同時儘快清除隨時可能從背後捅一刀的汪直。
韃靼有可能在一兩年內再次猛攻山東嗎?
關於這一點,陳銳與徐渭、周君佑等人有過多次商議,結論是很難說,要看局勢發展0
不解決掉山東的護衛軍、登州軍,那韃靼直接攻打河南,側翼甚至後方都有可能遭到
威脅————考慮到護衛軍曾經在青州兩度與徐州軍聯手,這種可能性是不低的。
如果韃靼不攻河南,而是攻略山西甚至是陝西————那俺達汗就要面對蒙古宗主大汗博迪汗。
所以,現在俺達汗和舟山都有自己的麻煩,一個要面對博迪汗,一個要解決掉汪直。
俺達汗可以籠絡汪直,但陳銳可是沒有辦法也不願意與博迪汗結盟的。
所以,在青州北部駐軍,實在是個大麻煩————如果俺達汗因此認定護衛軍有積極北上,染指整個山東的企圖,那他就算不想,也必須再次領兵攻山東。
憑良心說,俺達汗去歲敗北,一方面是陳銳準備非常充分,花了一年的時間備戰,另一方面也是俺達汗自認為沒有輕敵,但實際上還是輕敵了。
「棄了?」徐渭嘿嘿笑著,笑聲中夾雜著調侃,他太清楚陳銳如今是兩難之間。
大門是開著的,兩個警衛守在門邊,隱隱還能看得見內院有燈火,陳銳知道妻子每晚都要等到自己回來。
停下腳步,陳銳側頭看了眼徐渭,「護衛軍從四百人擴百餘倍,大小十餘戰,戰必勝,攻必克,為何?」
徐渭眨了眨眼,想說什麼但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有志。」陳銳淡淡道:「我陳銳有志。」
看著消失在門內的陳銳,徐渭眉頭挑了挑,卻沉默的沒有開口。
徐渭承認,陳銳這句話說的對,說的太對了。
當年在令人鬱郁的南京城內,當時的陳銳手下不過數十老卒和舊部而已,卻能說出【他們不做,我做,他們不行,我行】這樣的狂話。
護衛軍從一營四百人到如今的四五萬大軍,從剛開始的沈束寥寥數人到陸續來投的那麼多名士,甚至連名重天下的唐順之也投身於此,一切的一切都源自於陳銳的「有志」。
「有志」才能凝聚人心。
而體現在軍事上是銳氣,面對強大的韃靼,雖然從整體戰略上來說是守勢,但護衛軍從無畏懼,而且大都是以明軍不敢想像的野戰方式對壘。
此番潘茂、吳大績、駱松大敗徐八,奪回糧草青壯,拯萬民於水火,卻棄守益都、臨淄————不管因為什麼,外人都會覺得陳銳銳氣漸消,頓足不前。
內院裡,走入房的陳銳眼神變得柔和起來,靜靜的看著一手撐著下巴已經睡著的了的妻子。
好一會兒之後,燭火跳動時發出的微微聲響讓孫環醒轉過來,「郎————郎君回來了。」
「說了多少次了,撐不住先去睡。」陳銳輕聲說。
孫環抿著嘴笑著不說話,陳銳輕笑一聲,與蕭堪相比,孫環還是小女孩脾性。
如今陳家內宅,其實真正管事的還是蕭堪,孫環也不是完全不懂,只是不願意管,還是少女性子。
不過,陳銳相對來說,還是願意與孫環相處,說說閒話,聊聊家常,因為與蕭堪在一起,對方往往說的都是正事————後宅里也是有很多正事的,各種人情來往,女眷走動,婚姻嫁娶,都關乎利害。
但每天從天不亮開始忙碌,一直到夜裡才能放鬆會兒,陳銳實在不想回了家還要想那些。
就坐在桌面聊了幾句,孫環笑嘻嘻的說這說那,外間卻響起了內宅女衛的通報聲。
「什麼事?」陳銳轉頭看去,眉頭微蹙。
「徐先生、金公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