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入口
懸賞登記處設在坊市盡頭的一間小屋子裡。乾瘦老頭坐在桌後打瞌睡,跟兩年前一個樣。
陸雙雙把懸賞單拍在桌上,老頭才慢悠悠睜開眼。
「你們要接這個?」
韓七娘點頭。
老頭看了看韓七娘,又看了看陸雙雙和沈青,目光在沈青身上停了一下。
鍊氣四層,剛好夠門檻。他沒有多說什麼,從桌下拿出一張羊皮紙,上面畫著簡易地圖。
「洞穴在亂石坡下面,入口被巨石封住了。之前有人用蠻力炸開過,進去之後觸發機關,死了兩個,跑出來一個。
跑出來那個說裡面有毒氣,有陣法,還有活的東西。之後就一直沒人敢接了。」
「活的東西?什麼活的東西?」陸雙雙問。
老頭搖頭:「沒說清楚。也可能是嚇傻了,也可能是根本沒看清。」
他把羊皮紙推過來,「酬勞兩百塊靈石,回來之後付。如果帶回裡面有價值的東西,額外獎勵。」
韓七娘把羊皮紙收好,三人出了屋子。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三人在鎮東頭集合。
沈青把儲物袋裡的東西又清點了一遍。
靈石六百多塊,大部分換成了丹藥和靈符,玄光鏡,防護玉符,鐵牌,乾糧和水,幾件換洗衣物,那把跟了她兩年的匕首。
韓七娘帶了兩把刀,一大一小,大的主攻,小的備用。
陸雙雙把兩把劍擦得鋥亮,背上還多背了一把弓。
「你什麼時候學會射箭了?」沈青看著她。
「不會。但萬一用得上呢?」陸雙雙理直氣壯。
韓七娘沒評價,只說了一句「走」,三人出發。
往北走了兩個時辰,經過廢棄礦洞時沈青看了一眼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兩年前她們在這裡打了石蜥蜴,撿了鐵牌和藍冰草。
那時候她鍊氣三層,連一級頂階妖獸都能嚇得她腿軟。現在鍊氣四層了,站在同一個地方,感覺完全不一樣。
又翻過兩道山樑,亂石坡到了。
沈青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鐵牌。鐵牌在震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拼命呼喚它。
「就是這裡。」沈青停在亂石坡中間那堆碎石前。
兩年前她在這裡壘的石頭記號還在,三塊石頭歪歪斜斜地堆成三角形,被風吹得快要散了。
韓七娘蹲下來,用手撥開碎石。下面的地面是一整塊巨大的石板,石板邊緣有一道縫隙,縫隙里有風往外吹。
她把手指伸進縫隙,感受了一下風的方向和溫度。
「地下是空的,而且空間不小。」
韓七娘站起來,看了看那塊擋路的巨石,「上次你怎麼打開的?」
「打不開。」沈青說,「用火球炸過,用風刃切過,沒用。」
韓七娘拔出大刀,退後兩步,深吸一口氣,一刀劈在巨石上。
「鐺」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巨石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韓七娘鍊氣六層的全力一擊,連塊石頭都劈不開。
陸雙雙也試了,雙劍齊出,刺在石頭上,劍尖直接崩了兩個小口子。她心疼得直抽氣。
「這石頭不對勁。」韓七娘摸了摸巨石表面,「不是普通的山石,硬度比一級妖獸的鱗片還高。」
沈青把鐵牌貼在巨石上。
鐵牌貼上去的瞬間,暗紅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巨石表面出現了幾道細密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
「退後。」沈青說。
韓七娘和陸雙雙退了幾步。
沈青將靈力全力注入鐵牌,鐵牌越來越燙,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巨石表面的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咔嚓一聲,巨石從中間裂成了兩半,轟隆一聲向兩側倒下去,露出下面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潮濕腐爛的氣味從洞口湧出來,嗆得三人同時捂住了鼻子。
陸雙雙被熏得眼淚都出來了:「這裡面是埋了死人嗎?」
韓七娘從背簍里拿出三塊濕布,一人一塊:「捂住口鼻。毒氣不一定能用濕布擋,但總比沒有強。」
沈青把濕布系在臉上,往洞口裡看了一眼。洞口往下是一條斜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她拿出玄光鏡,將靈力注入,鏡面亮起一層柔和的白光,光線不太強,但足夠照亮腳下兩丈的路。
「我走前面。」沈青說,「鐵牌帶路。」
韓七娘搖頭:「我走前面。你專心看鐵牌的方向。雙雙走中間,沈青殿後。」
沈青沒有爭辯。
韓七娘經驗最豐富,走前面遇到突發情況反應最快。她把鐵牌舉在身前,跟在韓七娘身後一步遠的位置,陸雙雙緊跟著她。
三人進了洞口。
斜坡很陡,腳下全是碎石,踩上去嘩啦嘩啦往下滑。
沈青一手舉鐵牌,一手扶著洞壁。洞壁濕滑,摸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長了什麼東西。
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濕,那股腐爛的氣味越濃。濕布擋不住,嗆得人嗓子發緊。
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斜坡變緩了,腳下踩到了平地。
沈青把玄光鏡舉高,照亮前方。
眼前是一個天然的地下溶洞,很大,足有四五丈高,兩三丈寬。
溶洞頂上倒掛著密密麻麻的石鐘乳,水滴順著鍾乳尖往下滴,滴答滴答響個不停。
地面上到處都是碎石和積水,積水不深,剛好沒過腳面。
鐵牌的震動頻率變了。
之前是一直在震,現在是一陣一陣地震,像心跳。沈青把鐵牌平放在手心,跟著震動最強的方向走。
「這邊。」她往溶洞的左側走去。
走了十幾步,韓七娘忽然伸手攔住她。
「等一下。」
沈青停下來,順著韓七娘的目光看去。
前方的地面上,積水表面漂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霧氣是綠色的,貼著水面緩緩飄動。
「毒氣。」韓七娘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朝那片綠色霧氣扔過去。
碎石穿過霧氣,落在水裡,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石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氣泡。
陸雙雙臉色變了:「這霧氣能腐蝕石頭?」
「腐蝕性不強,但對肉身的傷害應該不小。」韓七娘看了看溶洞的結構。
「霧氣只貼著水面,不往上走。咱們從旁邊繞過去,踩著石頭走,不碰水就行。」
溶洞左側有一排凸出的石頭,高出水面一尺多,剛好能落腳。
韓七娘第一個踩上去,沈青跟著,陸雙雙最後。三人像踩梅花樁一樣,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往前跳。
沈青跳到第五塊石頭上的時候,腳下踩滑了。石頭上長了青苔,濕滑得像抹了油。她身體一晃,差點掉進水裡。
陸雙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後領,把她拽了回來。
「小心!」陸雙雙的聲音都在抖。
沈青穩住身體,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
接下來的路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寧可慢一點,也不搶那一步。
過了那片毒氣區,溶洞收窄了,變成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通道。
通道兩側的洞壁上刻滿了圖案,沈青舉著玄光鏡湊近看,是人形的圖案,一個接一個,排列整齊,像是某種古老的壁畫。
圖案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了,只能隱約看出輪廓。
「這些是什麼?」陸雙雙湊過來。
「不知道。」
沈青伸手摸了摸洞壁上的刻痕,「應該很老了。至少幾百年,可能上千年。」
韓七娘沒有看壁畫,她的注意力在通道盡頭。
通道盡頭有光,不是玄光鏡的白光,是一種幽幽的藍色螢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到了。」韓七娘拔出刀。
沈青也握緊了鐵牌。
鐵牌的震動已經變成了連續的、穩定的震動,不再一陣一陣了。
她有種直覺,鐵牌指引的目的地,就在前面。
三人依次穿過狹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圓形的石室。
不大,直徑不到兩丈。石室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玉盒。
石室的四面牆壁上各鑲嵌著一顆拳頭大的藍色珠子,那種幽幽的藍色螢光就是珠子發出來的。
石室的地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每一個符文都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很弱,但確實存在。
沈青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符文,覺得有些眼熟,和鐵牌上那個圖案的筆畫風格很像,像是同一種文字。
「陣法。」韓七娘蹲下來,手指懸在符文上方,沒有觸碰。
「還在運轉。這個石室少說也有上百年了,陣法還在運轉,布陣的人修為不低。」
陸雙雙盯著石台上的玉盒,眼睛發光:「玉盒裡會不會是寶貝?」
沈青沒有說話。
她舉起鐵牌,鐵牌的暗紅色光芒和石室地面上的金色符文呼應著,一明一暗,像在對話。
她試著往前走了一步,腳剛踩到符文上,石室里的藍光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推力從腳下湧上來,把她整個人彈飛出去,重重地撞在洞壁上。
「沈青!」陸雙雙跑過來扶她。
沈青的後背撞得生疼,但骨頭沒斷。
她從儲物袋裡拿出防護玉符看了一眼,玉符沒有碎,說明剛才那股力量不算是「致命攻擊」。
女掌柜說過,這玉符能擋一次築基期以下的致命攻擊,既然沒碎,就說明那一推只是在警告她,不是在殺她。
「陣法不讓人靠近石台。」
沈青站起來,揉了揉後背,「但鐵牌應該有辦法。」
她把鐵牌舉在前面,這次沒有踩符文,而是將靈力注入鐵牌,把鐵牌伸向陣法區域。
鐵牌觸碰到符文的那一刻,地面上的金色符文忽然暗淡了,不是全部暗淡,而是鐵牌正下方的那一小片符文暗淡了,像是被鐵牌吸收了力量。
沈青心頭一跳,把鐵牌按在地上,沿著符文的軌跡慢慢移動。
鐵牌經過的地方,符文的光芒就會熄滅,露出一條安全的路徑。
「跟著我。」沈青說。
她舉著鐵牌,一步一步地走向石台。
鐵牌在她手中越來越燙,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像是把這上百年的陣法能量一口一口吞進去。
韓七娘和陸雙雙跟在她身後,踩著她走過的路徑,一步都不敢錯。
三步,五步,十步。
沈青走到了石台前。
她把鐵牌放在石台上,騰出手去拿玉盒。
手指剛碰到玉盒,石室里的藍色珠子同時滅了,不是慢慢滅的,是瞬間全滅。
整個石室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陸雙雙啊了一聲。
沈青沒有慌。她把玉盒收進儲物袋,拿回鐵牌,轉身。
「往回走。跟著我。」
鐵牌在黑暗中發著暗紅色的光,像一盞昏暗的燈籠,勉強照亮腳下。
他們退出石室、穿過狹道、跳過毒氣區的石頭、爬上斜坡,整個過程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陣法沒有追,機關沒有發,活的東西沒有出現,什麼都沒有。
等三人從洞口爬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陸雙雙癱在亂石坡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活……活著出來了……」
韓七娘靠在一塊石頭上,臉色發白,但眼神鎮定。
她看著沈青:「打開看看。」
沈青從儲物袋裡拿出那個玉盒。
玉盒不大,巴掌見方,通體白色,摸上去溫潤光滑,像上好的羊脂玉。
盒蓋上刻著一個圖案,和鐵牌正面那個圖案一模一樣。
沈青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玉盒。
盒子裡躺著一塊玉簡和一張發黃的紙。紙上寫著幾行字,沈青拿起來看。
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勉強能辨認。
「後來者見字如晤。吾乃青雲宗棄徒,築基時所修功法與靈根相悖,終生止步築基,心有不甘。
晚年偶得一法,可將畢生修為與感悟封印於令牌之中,留待有緣。汝持令牌至此,便是有緣人。
玉簡中記載吾之功法《萬象訣》,雖非上乘,但五行平衡,最適五靈根。望汝善用之,勿步吾後塵。」
沈青把紙上的字念出來,念到最後,聲音有點發緊。
韓七娘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這洞府的主人,也是五靈根。」
陸雙雙坐起來:「所以鐵牌是鑰匙,這個洞府是專門留給五靈根修士的?」
沈青把玉簡從盒子裡拿出來,貼在額頭上,將神識探入。
腦海中浮現出一篇完整的功法,從鍊氣期到築基期的修煉法門,每一個境界都有詳細的說明和注釋。
比起她手上的《太虛道蘊》,《萬象訣》差了不少,但《太虛道蘊》她不敢給韓七娘和陸雙雙看,而這《萬象訣》,她可以給她們練。
「功法是五行平衡的,四靈根、五靈根都能練。」
沈青把玉簡收好,「比我們現在練的入門功法強很多。」
韓七娘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
「機緣是你的。」韓七娘說,「你不用分給我們。」
沈青把玉簡握在手心,看著韓七娘,又看了看陸雙雙。
「沒有你們兩個,我一個人進不去。」她說,「功法共享。我們一起練。」
陸雙雙的眼眶紅了,別過臉去:「你別搞得這麼煽情,我受不了。」
沈青笑了一下,把玉簡和鐵牌一起收進儲物袋。
夕陽西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遠處的青牛鎮炊煙裊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沈青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