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一個人的日子
洞穴的事,沈青沒有跟韓七娘和陸雙雙提。
不是想瞞著她們,是時候不到。韓七娘剛突破鍊氣六層,境界還沒穩。
陸雙雙卡在五層巔峰,正急著沖六層。
這個時候說「洞穴下面還有一層,咱們再去闖一次」,除了給她們添亂,什麼用都沒有。
沈青決定等。等雙雙突破六層,等韓姐境界穩固,等她自己到鍊氣五層。
到時候再說。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不,比以前更平靜了。
以前每天都要出任務,採藥、殺妖獸、清巢穴,賺靈石養自己。
現在手頭靈石夠花,藍冰草還剩一株沒賣,加上之前攢的,儲物袋裡躺著將近三千塊下品靈石。
對鍊氣期散修來說,這算巨款了。
沈青決定減少出任務的次數,從每天出任務改成三天出一次,剩下的時間用來修煉和做自己的事。
韓七娘和陸雙雙也做了類似的決定。
手頭寬裕了,沒必要天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韓七娘說這是「散修的福報」,陸雙雙說這是「有錢任性」。
沈青覺得兩人說得都對。
清晨,天剛蒙蒙亮。
沈青沒有睡懶覺的習慣,哪怕不出任務,她也在天光未亮時醒來。
破木屋的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晨光從洞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沈青盤腿坐在床上,雙手各握一塊靈石,閉目運轉《萬象訣》。
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
早上練《萬象訣》,白天隨意,晚上練《太虛道蘊》。
兩套功法分開練,各司其職。
《萬象訣》負責積累靈力總量,像往池子裡蓄水。
《太虛道蘊》負責提純靈力、拓寬經脈,像把池子挖深、把水過濾乾淨。
兩者缺一不可。
靈力在體內運轉了三十六圈,丹田裡的靈氣團又大了一絲。
沈青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鍊氣四層的進度確實慢,像推著一輛輪子卡住的板車上坡,每往前走一步都要用盡全力。
但沈青不覺得煩。
她甚至有點享受這種慢。
慢到每一絲靈力的增長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慢到每一條經脈的拓寬都有跡可循。
她收了功,下床,燒水洗臉。
水是從院子裡的水井打上來的,冰涼刺骨,冬天的時候甚至會結冰。
沈青習慣了。她把臉浸在冷水裡,整個人清醒過來。
早飯很簡單。
一碗靈米粥,一小碟鹹菜。
靈米是從坊市買的,比普通米貴十倍,但裡面含有一絲靈氣,長期吃對修煉有好處。
沈青以前捨不得買,現在手頭寬裕了,每個月買一小袋,夠吃半個月。
鹹菜是自己醃的,蘿蔔切絲,放鹽和花椒,壓在大陶罐里,能吃很久。
她端著碗坐在門檻上,一邊喝粥一邊看院子。院子不大,雜草比人高。
沈青懶得拔,覺得草長著也挺好,綠油油的,比光禿禿的地好看。
院角那棵歪脖子棗樹今年結了不少棗,紅彤彤的掛在枝頭,沒人摘。
沈青有時候會摘幾顆嘗嘗,甜是甜,就是太小,核大肉少。
隔壁那間空屋子還是空著。
醉漢還在,每天黃昏準時開喝,喝到不省人事,鼾聲震天。
沈青習慣了那鼾聲,有時聽不見反而睡不著。
喝完粥,沈青洗了碗,鎖上門,去坊市。今天不出任務,但要去買點東西。
修煉用的靈石還夠,但丹藥快吃完了。
她每個月固定吃兩顆聚氣丹。
月初一顆,月中一顆。
這東西不能多吃,吃多了經脈受不了。但一個月兩顆,剛好卡在安全和效果的平衡點上。
北頭鋪子。女掌柜在。她好像永遠都在,全年無休,連過年都不關門。
沈青推門進去,女掌柜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聚氣丹,兩顆。」
女掌柜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玉瓶,放在桌上。
「兩百四十塊靈石。」
沈青數出靈石,推過去,拿了玉瓶。
她沒有急著走,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
「今天不忙?」女掌柜難得主動問了一句。
「不忙。」沈青說,「不出任務,閒一天。」
「閒一天就發呆?」
女掌柜放下書,靠在椅背上,「你這個年紀的散修,閒下來不是該去找人喝酒聊天?」
沈青想了想。
「不愛喝酒。也沒什麼人聊天。」
女掌柜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那個兩個隊友呢?」
「韓姐在穩固境界,雙雙在沖六層。各忙各的。」
「你呢?你不沖五層?」
「沖。但不急。」沈青頓了頓,「急也急不來,我是五靈根。」
女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她的習慣動作,沈青每次來都能看到。
「五靈根怎麼了。我見過五靈根的金丹修士。」
沈青抬起頭看著她。「金丹?」
「死了快兩百年了。」女掌柜的語氣很平淡。
「活著的時候是碧落宮的長老,五靈根出身,修煉了四百多年才結丹。但人家結的是上品金丹,比那些修煉百年的單靈根還紮實。」
沈青心裡動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的?」
「我祖母告訴我的。」
女掌柜說完這句,重新拿起書,「別在我這兒杵著了,該幹嘛幹嘛去。」
沈青道了謝,出了鋪子。她沒有直接回去,在青牛鎮裡慢慢走著。
青牛鎮不大,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但沈青喜歡在這種漫無目的的行走中放空腦子。
鎮子東頭是懸賞板和登記處,每天最熱鬧的地方。鎮子西頭是她的破木屋和最安靜的地方。
鎮子中間是坊市和客棧,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沈青有時候會站在客棧門口聽一耳朵那些散修吹牛,聽他們說某某遺蹟出了寶貝,某某宗門又死了幾個弟子,某某散修在蒼莽嶺深處撿到了一塊極品靈石。
九假一真,但聽著挺有意思。
今天客棧門口沒什麼人。沈青站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往回走。
經過老槐樹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一眼。老槐樹還在,葉子黃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色的落葉。
樹下沒人。平時她們三個在這裡碰頭的地方,今天空蕩蕩的。
沈青靠著樹幹站了一會兒。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山林的涼意。
她忽然想起外祖母。
不是那種刻骨銘心的想,是淡淡的、像風吹過水麵一樣的想。
「祖母,我在修仙界挺好的。」
沈青在心裡說,「有兩個靠譜的隊友,有一個住的地方,有靈石花,有功法練。您放心吧。」
她站了一會兒,離開了。
回到破木屋,沈青關上門,盤腿坐在床上。下午沒事做,她決定修煉。
不是那種正兒八經的靈力運轉,而是練法術。她手頭的法術不少,但真正精通的沒幾個。
火球術算一個,練了兩年多,閉著眼睛都能打中。
風刃術也算一個,雖然沒有火球術那麼熟練,但已經能做到心隨意動。
其他幾個就差一些了。
纏繞術催生的藤蔓還是只有筷子粗,冰錐術的穿透力不夠強,雷擊術更是只能放一次就靈力見底。
沈青把法術書翻出來,翻到「纏繞術」那一頁。
書上寫得很清楚,纏繞術的強弱取決於木屬性靈力的精純度和輸出量。
精純度靠修煉,輸出量靠練習。
她木屬性靈力不弱,但輸出的時候總是猶豫,捨不得一次性用太多靈力,結果催生出來的藤蔓軟趴趴的,一掙就斷。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沈青對自己說了一句,然後雙手結印,全力催動纏繞術。
靈力從丹田湧出,轉化為木屬性,順著經脈流向雙手。
地上的泥土裂開,三根拇指粗的藤蔓破土而出,像三條青色的蛇,在空中扭動了幾下,纏住了床腿。
沈青試了試藤蔓的強度,比之前結實了不少,但離「纏住妖獸」還有差距。
她收了功,擦了擦額頭的汗。再來。
練了一個時辰的纏繞術,又練了一個時辰的冰錐術。冰錐術的進步更明顯一些。
她發現冰錐術和水箭術的原理是相通的,只是形態不同,水箭是液態,冰錐是固態。
她在發射冰錐的時候刻意模仿水箭術的發力方式,減少了靈力在形態轉換中的損耗,冰錐的穿透力提升了兩成。
傍晚的時候,沈青煮了一碗靈米粥,就著鹹菜吃了。
吃完收拾乾淨,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太陽落山了,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棗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歸巢了。
沈青回到屋裡,點上油燈,拿出靈石,開始晚上的修煉《太虛道蘊》。
這套功法她已經練了兩年多,爛熟於心。靈力在體內按照特定的路線運轉,每走一圈,靈力就會被壓縮一次、提純一次。
那種感覺像在打鐵,每一錘下去都能把雜質擠出來一點。
慢,但踏實。
今晚的修煉很順利。
靈力運轉七十二圈,丹田裡的靈氣團比早上又凝實了一分。
沈青收了功,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正要躺下,忽然想起鐵牌。她從儲物袋裡拿出鐵牌,握在手心。
鐵牌冷冰冰的,沒有任何反應。
沈青試著將一絲靈力注入進去,鐵牌微微震動了一下,暗紅色的光閃了一瞬就滅了。
像是在說,別急,還不到時候。
沈青把鐵牌收好,躺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輝透過破窗戶紙灑進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不規則的亮斑。
醉漢的鼾聲從遠處傳來,一長一短,像一首跑調的催眠曲。
沈青閉上眼,腦子裡想著今天女掌柜說的話。五靈根的金丹修士,修煉了四百多年,結的是上品金丹。
四百多年。
她現在十九歲,鍊氣四層。按這個速度,到金丹至少需要幾百年。
幾百年……聽起來很長。但沈青不覺得怕。時間在修仙界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也是最值錢的東西。
不值錢是因為大家都活得久,值錢是因為活得久才能走得遠。
她翻了個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