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冬至
冬至這天，青牛鎮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碎的白粒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落地就化了。
鎮上的土路變成了泥漿，踩上去啪嗒啪嗒響。
沈青的破木屋屋頂積了一層薄雪，天亮的時候化了一半，順著屋檐往下滴水，在門口滴出一排小坑。
沈青昨晚沒睡好。不是失眠，是丹田裡的靈氣團滿得讓她睡不著。
那種感覺就像肚子吃撐了，躺著不舒服，坐著也不舒服。
她折騰了半宿，乾脆起來修煉。
靈力運轉了三十六圈，丹田還是那個樣子。
滿到不能再滿，但就是不突破。
她有一種直覺，今天是個坎。
（請記住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冬至是一年裡白晝最短的一天，也是天地靈氣轉換的節點。
《萬象訣》的注釋里寫過，冬至和夏至這兩天，天地靈氣的陰陽屬性會發生變化，對修煉有一定的影響。
有些修士專門選這兩天閉關突破，借天地之勢沖關。
沈青沒打算閉關，但她想試試。
她盤腿坐在床上，雙手各握一塊靈石，閉上眼睛。《萬象訣》全力運轉。
丹田裡的靈氣團被她調動起來，像一鍋燒開的水，翻湧著、沸騰著，順著經脈衝向那道看不見的門。
靈力衝到門前的瞬間，沈青感覺整個人都震了一下。門在晃，但沒有開。
她咬緊牙關，加大靈力輸出，丹田裡的每一絲靈力都被她壓榨出來，匯成一股洪流，一次又一次地撞擊那道門。
一次，兩次，三次。
第四次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
沈青心裡一喜，正要一鼓作氣衝過去，門縫裡忽然湧出一股強大的反震力，把她的靈力全部彈了回來。
靈力倒灌入丹田，像一拳打在自己的肚子上。
沈青悶哼一聲，身體往前一栽，差點從床上摔下來。
她睜開眼，手心全是汗，後背也濕透了。丹田裡的靈氣團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像是被那一擊消耗了不少。
那道門又關上了，關得比之前更緊。
失敗了。
沈青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快得像打鼓，耳朵里嗡嗡響。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靈力消耗過度，身體在抗議。
她緩了好一會兒，等心跳平復下來，才慢慢躺下。屋頂的雪化了，水從瓦縫裡滴進來，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沈青聽著那個聲音，腦子裡空空的。
說不上難過，也說不上不難過。就是有點累，身體累，心也累。
她在床上躺了半個時辰，然後爬起來，洗了把臉，換了身乾衣裳。灶台上的粥還溫著，她盛了一碗，站在門口喝。
雪還在下，比早上大了一些，終於能在地上積住了。
院角那棵棗樹的枝丫上掛了一層白，像撒了糖霜。
「今天冬至，該吃餃子。」
沈青對自己說了一句，然後喝完粥，鎖上門，去了坊市。
坊市比平時冷清。這種天氣，出任務的人少，擺攤的人也少。
沈青買了兩斤豬肉、一顆白菜、一袋麵粉，又去雜貨鋪買了一小瓶醋。
東西不多，花了不到一塊靈石。她提著菜往回走，路過北頭鋪子的時候，看見顧掌柜正站在門口掃雪。
灰色的棉袍，灰色的圍巾，掃帚一下一下地掃，動作不緊不慢。
「顧掌柜，冬至快樂。」沈青打了個招呼。
顧掌柜停下掃帚，看了她一眼。「買這麼多菜，請客？」
「包餃子。請韓姐和雙雙。」
顧掌柜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紙包，遞過來。
「調料。包餃子的時候放一點，提鮮。」
沈青接過紙包，湊近聞了聞。
一股濃郁的香味，像是幾種香料磨成的粉。她道了謝，提著菜回了破木屋。
下午，韓七娘和陸雙雙來了。
陸雙雙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身雪，頭髮上、肩膀上全是白的，像個雪人。
她跺了跺腳，把泥蹭在門檻上，然後湊到桌前看沈青拌餡。
「豬肉白菜？就這？」
「就這。」
沈青把切好的白菜末倒進肉餡里，加鹽、加薑末、加顧掌柜送的調料粉，用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
「你想吃什麼餡你買，我做。」
陸雙雙嘿嘿一笑：「豬肉白菜挺好，我就愛吃豬肉白菜。」
韓七娘坐在床邊，看著沈青包餃子。她不會包，也不學，就看著。
沈青擀皮，陸雙雙包。
陸雙雙包的餃子丑得沒法看，有的像包子，有的像燒麥，有的像一團捏在一起的紙。
沈青看了一眼，沒評價，繼續擀皮。
「青姐，你今天是不是沖關了？」陸雙雙忽然問。
沈青擀皮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臉色不太對。眼睛下面發青，手也抖。」
陸雙雙把手裡的丑餃子放在蓋簾上。
「沖了？」
「沖了。沒衝過去。」
韓七娘從床邊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一張餃子皮，笨手笨腳地包了一個。包得比陸雙雙還丑，餡都漏出來了。
她把那個失敗的餃子放在蓋簾上，又拿起第二張皮。
「五靈根沖關失敗很正常。」
韓七娘的語氣很平淡，「多衝幾次就過去了。」
沈青點了點頭，繼續擀皮。
三個人包了一下午的餃子。沈青擀皮，陸雙雙和韓七娘包。
韓七娘包到第十個的時候終於不露餡了，但形狀還是歪歪扭扭的。
陸雙雙包到第二十個的時候忽然開竅了，包出來的餃子居然有了餃子的樣子，褶子雖然不均勻，但至少能粘住。
「看！我包的！」陸雙雙舉起一個餃子，像舉著戰利品。
韓七娘看了一眼，沒說話。
沈青看了一眼，說：「還行。」
陸雙雙把餃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蓋簾上，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傍晚，雪停了。沈青燒了一大鍋水，餃子下鍋。
一個個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像一群在洗澡的小豬。陸雙雙趴在灶台邊盯著鍋，口水都快滴進去了。
餃子煮好，三人圍坐在桌前，醋倒在小碟子裡，一人一碟。
沈青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咬了一口。
豬肉的鮮、白菜的甜、顧掌柜調料粉的香混在一起，在嘴裡炸開。
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夾了一個。
「好吃。」
陸雙雙嘴裡塞著餃子，含糊不清地說，「青姐，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餃子。」
「你每年冬至都這麼說。」沈青說。
「因為每年都是你包的。」
沈青笑了一下，繼續吃。
餃子的熱氣在屋裡瀰漫，油燈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外面風起來了，吹得窗戶紙啪啪響，但屋裡很暖和。
不是炭火的那種暖和，是人多的那種暖和。
吃完餃子，陸雙雙搶著洗碗。沈青沒跟她爭，靠坐在床上，揉著吃撐的肚子。
韓七娘坐在桌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沈青湊過去看。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的應該是蒼莽嶺東麓那一帶。
地圖上用紅圈標註了幾個位置。
她們去過的廢棄礦洞，去過的那處地下洞穴，還有另外兩個沈青沒去過的地方。
「這是我在懸賞登記處找到的舊地圖。」
韓七娘指著那兩個沒去過的地方，「這兩個也是廢棄礦洞，比咱們去過那個大，聽說裡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韓七娘把地圖折好，收起來，「等開春，下了洞穴第二層之後，再去探這兩個。」
沈青看著她。「韓姐，你不怕？」
「怕。」韓七娘說，「但怕也要去。散修沒有宗門供養，不拿命去搏，拿什麼搏？」
陸雙雙洗完碗回來，甩著手上的水。
「拿什麼搏？拿命搏唄。咱們的命又不是沒搏過。石蜥蜴、岩甲熊、影豹，哪次不是拿命搏的？」
沈青沒接話。她知道陸雙雙說得對，但她也知道，地下洞穴和那些妖獸不一樣。
妖獸看得見、摸得著，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
地下洞穴不一樣，進去了就不知道裡面有什麼，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但她也想去。
不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大道」，就是為了變強。
強到沒有人能欺負她，強到能保護她想保護的人。
「開春。」沈青說，「還有兩個多月。」
韓七娘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餃子粉。
「兩個多月，你把烈火符和雷光符多畫一些。雙雙，你把新學的劍法練熟。我再去打聽打聽洞穴下面的情況。」
「行。」陸雙雙打了個哈欠，「那我先回去了，困了。」
三人散了。雪又下起來了，比白天大，鵝毛一樣往下飄。
沈青站在門口，看著韓七娘和陸雙雙的背影消失在雪裡，然後關上門，坐回桌前。
她鋪開一張符紙，提筆。不是畫符，是寫信。寫給崔明珠。
來修仙界快四年了，她從來沒給明珠寫過信。
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怎麼寫。
凡人界的信送不到修仙界，修仙界的信也送不到凡人界。但她還是想寫。
寫完了放在儲物袋裡，等有一天回去的時候帶給明珠。
「表姐，見字如晤。我在一個很遠的地方，過得很好。有吃有穿，有住的地方，有靠譜的朋友。你不要擔心我。你嫁人了嗎？
嫁的是不是那個永昌伯府的世子？他對你好不好？我想你了。等我回來。沈青。」
她把信折好，收進儲物袋。然後拿出靈石，閉眼修煉。
丹田裡的靈氣團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經過一下午的休息，恢復了不少。
那道門關得緊緊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沈青沒有再去沖它。
今天衝過了，失敗了，夠了。
等靈氣再積累一段時間，等丹田再滿一些，再試。
她運轉《太虛道蘊》，靈力在體內緩緩流動，溫養著每一條經脈。
窗外雪落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