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歲末
冬至過後,年就近了。
青牛鎮沒有凡人界那種熱鬧的年味。沒有貼春聯、放鞭炮、走親訪友的規矩。
散修們來自天南海北,各有各的過法,有的喝酒,有的睡覺,有的趁著過年人少進山採藥。
妖獸不過年,人少了反而好打。
沈青哪都沒去。
她在屋裡窩了整整七天。
不是閉關,就是不想出門。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煮粥喝,喝完畫符,畫累了修煉,修累了躺下看書,看累了再睡。
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但她覺得挺舒服的。這一年太累了。
不是因為修煉累,是因為卡著不動累。
鍊氣四層的天花板像一塊透明的玻璃,她能在上面看到五層的光,但怎麼都砸不開。
韓七娘說她「太急了」。
沈青自己知道,她其實不急,但她表現得太急了。
每天天不亮起來修煉,畫符畫到手抖,三天出一次任務從不缺席。
在別人眼裡,她就是急。
但她不急能怎麼辦?躺平?她不習慣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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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這天,沈青起得比平時晚。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照到窗戶紙上了。她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的破洞發了一會兒呆。
去年除夕,她跟韓七娘和陸雙雙在老槐樹下吃的飯,喝了兩壇果酒,陸雙雙喝多了抱著老槐樹喊娘。
今年除夕,韓七娘說去隔壁鎮買個東西,陸雙雙說在家睡覺。三個人各過各的。
沈青一個人煮了碗面,臥了個荷包蛋,坐在門檻上吃。
天冷,面涼得快,她吃得也快。吃完把碗洗了,回到桌前,鋪開符紙,提筆。
畫了一張烈火符,失敗了。又畫了一張,成功了。再畫一張,失敗了。
她畫了一個時辰,成功的只有三張。成功率低得離譜。
沈青把筆放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沒心情畫了。她把符紙收好,換了身乾淨衣裳,出了門。
青牛鎮今天格外冷清。坊市只有兩三個攤位開著,客棧門口一個人都沒有,懸賞板上空空蕩蕩,連張紙都沒貼。
沈青在北頭鋪子門口停下來。
門開著,顧掌柜在裡面。
「過年不關門?」沈青推門進去。
顧掌柜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壺茶和一小碟花生米。
她在自斟自飲,看見沈青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沈青坐下來。顧掌柜給她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茶是熱的,顏色深紅,聞著有一股棗香。
「過年不回家?」顧掌柜問。
沈青捧著茶杯,暖手。「沒有家。」
顧掌柜看了她一眼,沒再說這個話題。兩人沉默地喝了一會兒茶。
外面有人放了一聲響炮,不知道哪個散修搞來的凡人界玩意兒,炸得整條街都在震。
「顧掌柜,您過年也不回家?」
「鋪子就是家。」
顧掌柜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我在這兒待了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沈青心裡算了一下,比她年齡的兩倍還多。
「您不想去別的地方看看?」
「年輕的時候看夠了。」
顧掌柜的語氣很平淡,「現在就想待著,看看書,賣賣東西,等人來跟我說話。」
沈青端著茶杯,看著顧掌柜的臉。
這是一張看不出真實年齡的臉,說三十也行,說五十也行。
眉眼間有一種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才會有的平靜,像深潭的水,不起波瀾。
「顧掌柜,您年輕的時候是做什麼的?」
「散修。跟你一樣,打妖獸,采草藥,賺靈石。」
顧掌柜頓了頓,「後來受了傷,築基之後再也修不上去了,就開了這個鋪子。」
築基之後再也修不上去了。沈青聽出了這句話里的分量。
一個人修煉到築基,至少需要幾十年。然後在築基期卡住了,再也上不去了。
那種滋味,她現在鍊氣四層卡著就已經覺得難受了,築基期卡著是什麼感覺?她不敢想。
「卡住的時候怎麼辦?」沈青問。
顧掌柜看了她一眼。「等。」
「等什麼?」
「等你不再覺得卡。」顧掌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築基期的瓶頸和鍊氣期不一樣。鍊氣期是靈力不夠、經脈不通。築基期是心的問題。心過不去,修為就過不去。」
沈青想了想這句話,似懂非懂。
「您覺得我卡在鍊氣四層,是靈力的問題還是心的問題?」
顧掌柜放下茶杯,看著她的眼睛。「你覺得呢?」
沈青沉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是靈力的問題。我是五靈根,靈力積累比別人慢,經脈也比別人窄。不是我不夠努力,是我需要比別人更多的時間。」
「那就等。」顧掌柜說。
「等你積累了足夠的靈力,等你的經脈拓寬到能容納五層的靈力。該來的總會來。」
沈青喝完了杯里的茶,站起來。「謝顧掌柜的茶,我回去了。」
「等一下。」顧掌柜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
「過年的東西。不是給你的,給你那兩個隊友的。你帶回去,你們三個分。」
沈青打開布包,裡面是三塊紅色的玉佩,不大,指甲蓋大小,上面刻著簡單的平安符文。
「平安符。不值錢,圖個吉利。」
沈青把布包收好,道了謝,出了鋪子。
回到破木屋,天已經黑了。
她把三塊平安符拿出來,用紅繩穿好,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個。
另外兩個分別包好,等明天給韓七娘和陸雙雙送去。
然後她坐到桌前,鋪開符紙,提筆。這一次她沒有畫烈火符,而是畫了一張最簡單的火球符。一筆一筆,慢慢地畫。
不急不躁,像在練字。
火球符她畫了不知道多少張了,閉著眼睛都能畫。但今天她畫得特別慢,每一筆都認認真真,像是在畫人生中第一張符。
畫完了,成功了。沈青把火球符放在一邊,又鋪了一張。
一張接一張,畫了十張火球符,全部成功。她的手穩得像一塊石頭,心裡靜得像冬天的湖面。
也許顧掌柜說得對。該來的總會來。
第二天,大年初一。
沈青起了個大早,去給韓七娘和陸雙雙送平安符。
韓七娘在院子裡練刀,看見沈青進來,收了刀。沈青把平安符遞過去。韓七娘接過來看了看,系在刀柄上。
「謝了。」
「顧掌柜送的。不是我。」
韓七娘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沈青又去陸雙雙那裡。
陸雙雙還在睡覺,被敲門聲吵醒,披頭散髮地來開門。看見平安符,她愣了兩秒,然後紅了眼眶。
「青姐,你怎麼知道我想我娘了?」
沈青不知道。她只是來送符的。
「我娘以前過年也給我戴紅繩。」陸雙雙把平安符攥在手心裡,聲音有點啞。
「每年都戴,戴到繩斷了才換新的。後來她走了,就沒人給我戴了。」
沈青站在門口,看著陸雙雙紅著眼眶的樣子,不知道說什麼。她伸手拍了拍陸雙雙的肩膀。
「戴上吧。保平安的。」
陸雙雙吸了吸鼻子,把平安符掛在了脖子上。
從陸雙雙那裡出來,沈青在鎮子裡慢慢走著。大年初一的青牛鎮比昨天還冷清。
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風從北邊吹來,刮在臉上生疼。
沈青把手縮進袖子裡,低著頭往前走。走到鎮東頭老槐樹下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樹下的石頭上積了一層薄雪,沒人坐過。
她在石頭上坐下來。雪水透過褲子滲進來,冰涼的。沈青沒動。
她仰頭看著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枝條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隻乾枯的手指。
「祖母,過年好。」沈青輕聲說。
風吹過來,把樹梢上的雪吹落了幾片,飄在她臉上。涼絲絲的。
她在老槐樹下坐了一刻鐘,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雪,往回走。
回到破木屋,她燒了一壺水,泡了一碗靈茶,坐在桌前喝著。
茶是苦的,回甘很淡。她一口一口地喝,把一碗茶喝完了。
然後鋪開符紙,提筆畫符。
起手,落筆。符頭、符膽、符腳。
一筆一筆,心很靜。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符紙亮了。
不是那種勉強成功的暗淡的紅光,是明亮的、灼熱的、像火焰一樣的光。
烈火符,成了。
沈青看著那張符,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她把符放在一邊,又鋪了一張。第二張,成功。第三張,成功。第四張,失敗。第五張,成功。
一個時辰畫了十張,成功了六張。
六成的成功率,是她畫烈火符以來最好的成績。
沈青把成功的六張烈火符收好,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不知道今天的運氣為什麼這麼好。
也許是心情好,也許是手穩,也許是那些失敗的幾百張終於餵出了手感。不管怎樣,今天是個好日子。
大年初一。
新的一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