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二層
光門後面是一片完全的黑暗。
不是夜晚那種黑，夜晚有星星有月亮，再黑也能看見一點輪廓。
這裡是那種把所有的光都吃掉了的黑，伸手不見五指，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沈青手裡的玄光鏡亮著，但光線照出去不到一尺就消失了，像被什麼東西吞噬了。
「雙雙？」韓七娘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低沉而警覺。
「在。」陸雙雙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離得很近。
「沈青？」
「在。」沈青把手往前伸，摸到了韓七娘的背。
軟甲的鱗片冰涼的，觸感讓她安心了一些。
「鐵牌在指路。往前走。」
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腳下踩的是平整的石板，不是第一層那種坑坑窪窪的碎石路。
沈青一手舉著玄光鏡，一手握著鐵牌，全神貫注地感受鐵牌的震動。
震動的頻率比第一層強烈得多，鐵牌在她手裡微微發燙，像是在興奮。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了光。
不是自然光，是一種青色的、冷冷的螢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光線很弱，但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已經足夠顯眼了。
沈青把玄光鏡收起來，三人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這種青色的光。
她們看清了眼前的東西。
一個比第一層大三倍的石室。
石室的四角各立著一根石柱，柱子上刻滿了符文，那些青色的螢光就是從符文里發出來的。
石室正中央有一個石台，比第一層的石台大得多，上面放著三樣東西。
一把劍，一件衣，一個玉瓶。
石台周圍的地面上刻著一個複雜的陣法，陣法的紋路比第一層密集得多，靈力波動也強得多。
沈青光是站在陣法邊緣，就能感覺到一股壓迫感，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她肩膀上，沉甸甸的。
「這個陣法比第一層厲害。」
韓七娘蹲下來，手指懸在符文上方，沒有觸碰，「靈力波動至少是築基期的。硬闖會死。」
沈青把鐵牌舉起來，走向陣法。鐵牌觸碰到陣法邊緣的瞬間，符文亮了。
不是熄滅，是亮了。青色的光芒猛地變強，刺得三人同時眯起眼睛。
鐵牌在她手裡劇烈地震動，像要掙脫她的手飛出去。
沈青沒有鬆手。
她把鐵牌按在陣法上，將靈力全力注入。鐵牌開始吸收陣法的能量，就像在第一層時一樣。
符文的青色光芒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陣法的壓迫感一點一點地減弱。
但這一次比第一層慢得多。
鐵牌吸收能量的速度很慢，像是一個口渴的人在喝一大鍋滾燙的水，急不得。
「可能要等一會兒。」沈青說。
韓七娘點頭，拔刀站在她身側警戒。
陸雙雙也拔出雙劍，背對著她們，盯著身後的黑暗。
石室里很安靜，只有鐵牌吸收能量時發出的嗡嗡聲和三人細微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沈青的手心全是汗，但她不敢鬆手。
鐵牌越來越燙，已經快要握不住了。她咬著牙，把靈力一波一波地注入鐵牌，輔助它吸收陣法的能量。
石室四角的石柱上，符文的青色光芒從明亮變暗淡，從暗淡變微弱。
最左邊那根石柱的符文滅了。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最後一根石柱符文熄滅的瞬間，地面上的陣法發出「嗡」的一聲長鳴，整個石室震動了一下。
壓迫感消失了。陣法破了。
沈青鬆開鐵牌，甩了甩髮燙的手。
鐵牌的顏色變了，以前是黑沉沉的，現在隱隱透出一層暗紅色的光，像是有岩漿在裡面流動。
「拿了東西快走。」韓七娘大步走向石台。
沈青跟上去。
石台上的三樣東西在青色螢光熄滅後顯得很安靜。
一把劍，劍鞘古樸，看不出材質；一件衣，疊得整整齊齊，顏色灰白；一個玉瓶，巴掌大小，用蠟封著口。
韓七娘拿起那把劍，拔出一截。
劍刃在黑暗中亮起一道寒光，冷冰冰的，像冬天的月亮。
她看了一眼，把劍收好。
「我要這把劍。我的刀該換了。」
陸雙雙拿起那件衣，抖開看了看。
是一件軟甲，比沈青穿的那件石蜥蜴鱗甲輕薄得多，摸上去像絲綢，但陸雙雙試著用匕首劃了一下，劃不破。
「好東西！」陸雙雙眼睛亮了，「這至少是二級妖獸的皮做的。能擋築基期的攻擊。」
沈青拿起那個玉瓶，去掉封蠟，打開瓶塞。
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光是聞到就覺得丹田裡的靈力活躍了幾分。
她把玉瓶傾斜，往手心裡倒了一下。
三顆丹藥滾出來，圓潤光滑，表面有一層淡淡的金色紋路。
她不認識這種丹藥。
「給顧掌柜看看。」
沈青把丹藥裝回玉瓶，收進儲物袋，「劍和衣你倆分了，丹藥我拿著，回去鑑定之後再分。」
韓七娘和陸雙雙沒有意見。三樣東西，價值不明，但誰都不覺得吃虧。
韓七娘得了劍，陸雙雙得了軟甲，沈青得了丹藥。
三人各自收好東西，轉身往回走。
出了石室，穿過狹道，跳過毒氣區，爬上斜坡。
沈青走在最後面，快到洞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暗。
鐵牌指引她到這裡，拿到了這些東西。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鐵牌的終點。
還有東西，還在更深的地方。只是現在修為不夠，找不到，也打不開。
她轉身跟上了韓七娘和陸雙雙。
爬出洞口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三人同時眯起眼。已經是下午了，太陽偏西，陽光斜斜地照在亂石坡上。
沈青坐在洞口邊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洞裡的霉味太重了，嗆得她嗓子疼。
陸雙雙躺在亂石坡上，張開四肢，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活著出來了。」
韓七娘站在一旁，把新得的劍從鞘里拔出來，對著陽光看。劍刃上有一層淡淡的藍色紋路，像水波一樣流轉。
她試著灌注靈力，劍刃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氣從劍尖射出，把對面一塊石頭切成了兩半。
韓七娘看著那兩半石頭，難得地笑了。「好劍。」
陸雙雙也把新軟甲穿上了，在身上拍了拍。
「輕，透氣，還不影響活動。青姐，你那件石蜥蜴的可以扔了。」
「不扔。留著備用。」
韓七娘把劍收好，看了沈青一眼。「丹藥的事，回去問顧掌柜。」
三人往回走。到青牛鎮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沈青沒有回破木屋，直接去了北頭鋪子。韓七娘和陸雙雙跟她一起。
顧掌柜正在收拾櫃檯準備關門，看見三人一起進來，手裡的動作停了。
「活著回來了。」
「活著回來了。」
沈青把玉瓶放在櫃檯上，「顧掌柜，幫我們看看這是什麼丹藥。」
顧掌柜拿起玉瓶，倒出一顆，湊近聞了聞，又對著光看了看。
她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沈青從未見過的認真。
「培元丹。」
「培元丹？」沈青沒聽過這個名字。
「築基期修士用來鞏固根基的丹藥。鍊氣期也能吃，但靈力太弱，承受不住藥力。」
顧掌柜把丹藥裝回玉瓶，「至少要鍊氣七層以上才能吃。吃早了經脈會炸。」
沈青心頭一跳。經脈會炸，她記住了。
「值多少錢？」陸雙雙湊過來問。
顧掌柜看了她一眼。
「這不是錢的問題。培元丹在青牛鎮買不到，在楓林鎮也買不到。要去大坊市，或者宗門坊市才有。一顆至少一千塊下品靈石，而且有價無市。」
一千塊下品靈石，一顆。
三顆就是三千塊。沈青的儲物袋裡躺著四千多塊靈石，加上這三顆培元丹，她的身家快八千了。對鍊氣期散修來說，這是巨款中的巨款。
「丹藥先放我這兒。」
顧掌柜把玉瓶收進櫃檯，「等你們到了鍊氣後期再來拿。放自己身上不安全。」
沈青沒有猶豫。「好。」
韓七娘和陸雙雙也沒有意見。
顧掌柜這個人，認識三年了，雖然話不多，但做事靠譜。
丹藥放她那裡比放自己身上放心。
出了鋪子，三人站在青牛鎮的土路上。月亮升起來了，清輝灑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像鋪了一層碎銀。
陸雙雙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嚓咔嚓響。
「接下來幹嘛？」
「回去修煉。」韓七娘轉身就走。
陸雙雙看了看沈青，沈青笑了笑。「我也回去修煉。」
三人散了。
沈青回到破木屋，關上門，盤腿坐在床上。
她沒有拿靈石，沒有運轉功法，就是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回想今天在洞穴里的一切。
鐵牌的變化，陣法的能量，石台上的三樣東西。那把劍給了韓七娘，那件衣給了陸雙雙，那三顆丹藥由她保管。
公平嗎？公平。
韓七娘是三人里最強的，拿劍提升最大。陸雙雙是三人里最脆的，拿軟甲提升最大。
她是三人里最有希望突破的，拿丹藥最合適。
各取所需。
沈青睜開眼，從儲物袋裡拿出鐵牌。
鐵牌的顏色和之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純黑的，現在黑里透紅，像一塊燒了一半的炭。
她將靈力注入，鐵牌的暗紅色光芒比之前亮了，震動的頻率也變了，比以前更低沉，更有力。
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沈青把鐵牌貼在額頭上，閉上眼。
這一次，她感覺到了。鐵牌裡面有一個空間。
不大，像一個小房間，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沉睡。她碰不到，打不開，但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等我。」沈青在心裡說，「等我修為夠了，來見你。」
她把鐵牌收進儲物袋，拿出靈石，開始修煉。
丹田裡的靈氣團又滿了。滿到不能再滿，滿到快要溢出來。
那道門還在那裡，關得緊緊的。但沈青今天沒有去沖它。不著急。該來的總會來。
靈力在體內運轉了三十六圈，她收了功，躺下。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裡不用點燈也能看清東西。
沈青看著屋頂的破洞，看著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不規則的亮斑。
她忽然想起外祖母。想起外祖母說過的話。想起那塊玉佩。
想起《太虛道蘊》。想起顧瑤。想起國公府。想起崔明珠。想起碧桃。
那些人，那些事，都在另一個世界。
她現在在這個世界修仙界，青牛鎮，一間破木屋裡。一個人。
但也不全是。她有韓七娘，有陸雙雙，有顧掌柜，有鐵牌，有《太虛道蘊》，有滿儲物袋的靈符和靈石。
她不是一個人。
沈青閉上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