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三年後
三年。
沈青坐在破木屋的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棗樹。
棗樹比三年前高了一截,枝丫伸展開來,遮住了小半個院子。
春天的棗花開了,細細碎碎的,黃綠色的,沒什麼香味,但蜜蜂很喜歡,嗡嗡嗡地在花間忙個不停。
三年前的春天,她從洞穴第二層回來,帶著培元丹、鐵牌和一身的疲憊。
那時候她覺得鍊氣五層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夠到。
結果那一伸手,伸了三年。
三年裡發生了很多事,也什麼都沒發生。
韓七娘從鍊氣六層到了鍊氣七層。
她是在去年冬天突破的,突破那天青牛鎮下著大雪,她一個人在屋裡坐了七天,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像燈。
陸雙雙從鍊氣六層到了鍊氣六層。
她沒突破,卡住了,卡得死死的,比沈青當年卡得還難受。
「四靈根也卡,卡起來跟五靈根一樣疼。」陸雙雙當時蹲在老槐樹下,抱著腦袋,聲音悶悶的。
沈青坐在她旁邊,沒說話,遞給她一張烈火符。
陸雙雙接過符,看了看,忽然笑了。
「青姐,你現在畫符的本事越來越好了。」
沈青的畫符水平確實越來越好了。
三年裡,她把《符師進階》上所有的符都練到了七成以上的成功率。
烈火符、寒冰符、雷光符、隱身符,每一種都能畫,每一種都畫得不差。
顧掌柜說她「要是生在宗門,早就是符堂的尖子了」。
沈青聽了只是笑笑。生在宗門?
她沒有那個命。但她不覺得可惜,散修有散修的路,她走得不比別人慢。
靈石也攢了不少。
三年做任務、賣靈符、賣藍冰草,最後一株去年賣了,儲物袋裡的下品靈石超過了一萬塊。
一萬塊。
對鍊氣期散修來說,這是個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但沈青沒有亂花,大部分都存著。
她有一個想法,等到了鍊氣後期,去買一顆築基丹。
不是現在,是以後。
築基丹貴得離譜,一顆就要幾萬靈石,她還得攢很久。
但至少有了目標。
突破的事,發生在三天前。
那天沒有任何徵兆。不是冬至,不是夏至,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
就是一個普通的春天的早晨,棗樹上的蜜蜂嗡嗡嗡地叫著,院子裡的草長到了膝蓋,沈青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握著靈石,運轉《太虛道蘊》。
靈力在體內走了三十六圈,丹田裡的靈氣團像往常一樣滿,像往常一樣溢不出來。沈青沒有去沖那道門。
她已經不沖了。
過去三年裡,她沖了不下百次,每一次都失敗。
她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她決定不再沖了。
每天照常修煉,靈力夠了就存著,存不下就讓它在丹田裡轉。
門不開就不開,她不急。結果那天早上,她修煉的時候走神了。
腦子裡想著中午吃什麼,靈米粥喝膩了,想換換口味,去鎮上買碗面?
就想著這個,靈力在體內自動運轉,一圈,兩圈,三圈。
轉到第四圈的時候,那道門開了。沒有撞擊,沒有衝擊,沒有疼痛。就是開了。
像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門,風一吹,自己就開了。
靈力從門裡涌過去,暢通無阻地流過每一條經脈,匯入丹田。
丹田裡的靈氣團猛地膨脹,又緩緩收縮,比之前大了將近一倍。
五種顏色的靈氣旋轉得更快了,更亮了,更穩了。
鍊氣五層。
沈青睜開眼,坐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
棗樹還在,蜜蜂還在,春天還在。什麼都沒變,又什麼都變了。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腳步比以前輕了,身體比以前輕了,呼吸比以前深了。
靈力在體內運轉的速度比四層的時候快了至少三成。
她走到桌前,鋪開一張符紙,提筆畫了一張烈火符。落筆、運筆、收筆,一氣呵成。
符成的時候,符文亮起一層明亮的紅光,比之前畫的任何一張烈火符都亮。
鍊氣五層的靈力,畫出來的符也不一樣了。
沈青把符收好,推開門,走了出去。院子裡,棗樹上的蜜蜂還在嗡嗡叫。
她在棗樹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滿樹的棗花。陽光透過花隙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然後她去了鎮東頭。
老槐樹下,韓七娘和陸雙雙正在分懸賞。陸雙雙先看見她,手裡的靈石掉在了地上。
「青姐,你的臉。」
「突破了。」沈青說。
陸雙雙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
韓七娘抬起頭,看著沈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鍊氣五層?」
「鍊氣五層。」
陸雙雙嗷的一聲撲過來,抱住沈青,差點把她勒死。
「三年!青姐你三年!你知道這三年我怎麼過的嗎?你卡著我也卡著,你突破了我還卡著!你讓我怎麼辦!」
沈青被她勒得喘不過氣,拍了拍她的背。
「慢慢來,不急。」
「你不急我急!」陸雙雙鬆開她,眼眶紅紅的,但不是難過,是高興。
「走走走,慶祝!韓姐,今天不出任務了!」
韓七娘把靈石收好,站起來。
「老規矩。沈青買吃的,雙雙買酒。」
三人分頭行動。沈青去坊市買了燒雞、滷牛肉、花生米和饅頭,路過北頭鋪子的時候,推門進去。
顧掌柜在,還是老樣子,坐在櫃檯後面看書。沈青走到櫃檯前,把一包花生米放在桌上。
「顧掌柜,我突破了。」
顧掌柜放下書,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鍊氣五層?」
「嗯。」
「三年。比你預想的久。」
沈青笑了笑。
「久是久了點,但到了就行。」
顧掌柜把花生米收進櫃檯下面,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
「給你的。突破禮物。」
沈青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支毛筆。
筆桿烏黑髮亮,筆鋒雪白,比她三年前買的那支靈竹筆還精緻。
「這是?」
「二級妖獸玄墨蛟的須做的筆鋒,千年寒鐵木的筆桿。畫出來的符靈力傳導性比你現在那支好五成。」
顧掌柜頓了頓,「我年輕時候用的,後來不畫符了,一直留著。現在送給你。」
沈青握著那支筆,筆桿冰涼的,但她的手是熱的。「顧掌柜,這太貴重了。」
「貴重什麼,放著也是放著。」
顧掌柜已經重新拿起了書,「你用它畫好符,畫好了拿來我賣,我抽成。」
沈青看著顧掌柜,想說謝謝,但覺得說了太輕。
她把筆收進儲物袋,鞠了一躬,轉身出了鋪子。
傍晚,老槐樹下。
三人圍坐在那塊大石頭旁,燒雞、牛肉、花生米、饅頭擺了一地。
陸雙雙抱著酒罈子,給每人倒了一大碗。
果酒,三年了還是那種最便宜的果酒,酸酸甜甜的,沒什麼酒勁。
韓七娘端起碗,看著沈青。
「敬你。三年,不容易。」
沈青端起碗,和韓七娘的碰了一下,又和陸雙雙的碰了一下。
三隻粗陶碗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沈青喝了一大口,酸酸甜甜的果酒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暖了一下。
「韓姐,雙雙。」
韓七娘放下碗,看著她。
「鐵牌的事,我琢磨了三年。」沈青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
「從第一層到第二層,我以為還有第三層。但這三年,我把鐵牌翻來覆去研究了很多遍,靈力注了不知多少次,裡面的空間也變大了。可它再也沒有指向過任何方向。」
陸雙雙端著碗,酒灑了一點出來也沒注意。
「所以下面沒有了?」
「應該沒有了。」沈青從儲物袋裡拿出鐵牌,放在石頭上。
暗紅色的光在暮色中微微閃爍,沉穩而安靜。
「它現在不像在等什麼,更像在休息。可能那個洞府主人就只留了兩層。第一層是給有緣人的入門禮,第二層是給夠膽量的考驗。我們拿到的東西,就是全部了。」
韓七娘拿起鐵牌,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回石頭上。
「也好。沒有第三層,就不用再拿命去賭了。」
陸雙雙撇了撇嘴,語氣里有點不甘,又有點釋然。
「說好的大機緣呢?就一把劍一件衣三顆丹藥?」
沈青看著她,笑了笑。
「不夠?」
陸雙雙想了想,也笑了。
「夠。韓姐的劍能劈開一級頂階妖獸了,我的軟甲救過我至少三次命。你的培元丹還在顧掌柜那兒存著,等咱們到了鍊氣後期,吃了就能沖築基。這三樣東西,散修攢一輩子都未必攢得到。」
「那不就結了。」沈青把鐵牌收進儲物袋。
月亮爬上來了。春天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間。再過一個月,槐樹就該長新葉子了。
沈青靠在樹幹上,看著月亮,手裡還端著半碗果酒。
酒已經涼了,她一口一口地喝著,不急。
三年。
從鍊氣四層到五層,整整三年。
下一個三年,她會在哪裡?鍊氣六層?
還是已經湊夠了買築基丹的靈石?
沈青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在哪裡,她不會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