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妖獸潮
那天夜裡，沈青是被震醒的。
不是做夢，是整個地面在抖。桌上的筆架晃了幾下，毛筆滾落在地。她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
窗外，天邊亮著一片暗紅色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遠處傳來轟隆隆的悶響，夾雜著尖叫和慘嚎。
沈青一把抓起儲物袋，推門出去。
院子裡的棗樹在夜風裡劇烈搖晃，葉子嘩嘩響。
她抬頭看天，月亮被一片黑雲遮住了，但那不是雲，是密密麻麻的飛行妖獸，鋪天蓋地地從蒼莽嶺方向湧來。
青牛鎮的方向，火光沖天。
「妖獸潮。」
沈青腦子裡閃過這三個字，然後拔腿就跑。
鎮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到處都是人，喊的喊，叫的叫，跑的跑。
一頭渾身漆黑的一級中階妖獸撞塌了一間木屋，碎石和木屑四處飛濺。
一個鍊氣二層的散修被壓在房梁下面，伸著手喊救命，沒人顧得上他。
沈青從他身邊跑過去，順手甩了一張烈火符，砸在那頭妖獸的臉上。妖獸被炸得嗷嗷叫，暫時退了。
她沒時間救人，她得去北頭鋪子。
顧掌柜還在那裡。
北頭鋪子的門已經倒了。
沈青衝進去的時候，顧掌柜正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握著一把短劍，身上全是血。
地上躺著兩隻鐵齒鼠的屍體，櫃檯被砸爛了一半，靈符和靈石散了一地。
「顧掌柜！」沈青跑到她面前。
顧掌柜抬起頭，看見沈青，眼神里閃過一絲安心。
「你沒事就好。」
「您受傷了？」
「皮外傷。」顧掌柜把她往門口推，「你趕緊走，妖獸潮不是一個人能擋的。往南跑，去青雲坊市。」
沈青沒動。
「您呢？」
「我守鋪子。」
「守什麼鋪子！命都不要了？」沈青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跟我走！」
顧掌柜甩開她的手，聲音比平時大了很多：「我在這裡待了四十多年！鋪子就是我的命！你走你的，別管我！」
話音未落，鋪子後牆轟然倒塌。
一隻巨大的岩甲熊撞破了牆壁，從廢墟中站起來，兩隻小眼睛在火光中泛著紅光。一級頂階。
沈青心頭一緊。
顧掌柜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出門外，自己迎了上去。短劍刺在岩甲熊的前腿上，只劃開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岩甲熊一巴掌拍下來，顧掌柜躲閃不及，被拍飛出去，撞在門框上，落在地上滾了兩圈，一動不動。
「顧掌柜！」沈青衝過去，擋在她身前。
岩甲熊朝她撲過來。沈青雙手齊出，四張雷光符同時甩出去。
藍白色的雷光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半條街。岩甲熊被雷光劈得渾身冒煙，慘叫著後退了幾步，但沒倒。
一級頂階的防禦太強了，雷光符打不死它。
沈青沒有戀戰。她一把抱起顧掌柜，貼上疾風符，往鎮外跑去。
岩甲熊在後面追了兩步，被其他妖獸擋住了路，沒有追上來。
沈青跑出青牛鎮，跑到南邊的一處小山坡上，才把顧掌柜放下來。
顧掌柜的臉色白得像紙，左肩塌了一塊，血從肩膀往下淌，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沈青從儲物袋裡掏出金瘡藥和止血散，撕開顧掌柜的衣服，把藥粉往傷口上倒。
「別忙了……」顧掌柜的聲音很弱，「死不了。」
沈青沒理她，繼續包紮。
她的手在抖，但動作很穩。顧掌柜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
妖獸潮持續了一整夜。
沈青和顧掌柜在山坡上躲了一夜。遠處青牛鎮的火光燒了大半夜，天亮的時候才漸漸熄滅。
妖獸的吼叫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弱。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最後一批妖獸退回了蒼莽嶺。
沈青站起來，看向青牛鎮的方向。
鎮子還在，但已經不像鎮子了。大半房屋被毀，幾處還在冒煙。
懸賞板碎成了幾塊，老槐樹被連根拔起，倒在地上。坊市街兩邊的鋪子燒得只剩空架子。
北頭鋪子也沒了，屋頂塌了一半，牆壁上全是裂縫。
顧掌柜掙扎著坐起來，順著沈青的目光看過去。
她看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
沈青蹲下來，看著她。
「顧掌柜，鋪子沒了。」
「鋪子沒了可以再蓋。」顧掌柜的聲音沙啞，但很平靜，「人活著就行。」
沈青幫她又換了一次藥。肩膀上的傷口深可見骨，但血已經止住了。
築基修士的恢復能力比鍊氣期強得多，顧掌柜雖然傷重，但不會死。
沈青確認這一點之後，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顧掌柜，您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回青牛鎮。蓋鋪子。」
顧掌柜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在那裡待了四十多年，不走了。」
沈青看著她，想說「您傷成這樣怎麼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顧掌柜這個人，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動。
「您一個人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顧掌柜從懷裡摸出一本帳本和一封信，遞給沈青。
「你去青雲坊市，找孟姑。她是我的舊識，開靈符鋪的。你把信和帳本給她，她會收留你。」
沈青接過東西。
「您不跟我去？」
「我說了，我不走。」
顧掌柜看著她的眼睛，「你留在青牛鎮沒有前途。去坊市，學本事，變強了再回來看我。」
沈青的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顧掌柜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力道很輕。
「別哭。又不是見不著了。我鋪子蓋好了，你可以給我寫信。」
沈青使勁點了點頭。
天亮後，沈青把顧掌柜背回了青牛鎮。鎮上的倖存散修們在清理廢墟，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蹲在路邊發呆。
沈青找了一間還算完整的屋子，把顧掌柜安頓下來，又去廢墟里翻出了一些還能用的東西，幾瓶丹藥，半疊符紙，一把短劍。
她把大半靈符和丹藥留給顧掌柜，只帶了夠自己用的。
「等我鋪子開張了，給你寫信。」
顧掌柜靠在床上，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睛有了些神采，「你在坊市好好修煉，別給我丟人。」
沈青站在門口，最後看了她一眼。
「顧掌柜，保重。」
「走吧。」
沈青轉身走了。她走出去很遠，才回頭看了一眼。青牛鎮在晨光里像一堆廢墟，但廢墟中已經有幾個人在搭棚子了。
顧掌柜的那間屋子，煙囪冒出了一縷細細的炊煙。
沈青吸了吸鼻子，轉過頭，繼續往南走。
青雲坊市在三百里外。鍊氣五層的腳程，走快一點，三天能到。沈青摸了摸儲物袋裡的帳本和信，加快了腳步。
身後，青牛鎮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她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