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初雪
初雪是半夜下的。
沈青睡得正熟，忽然被一陣簌簌的聲音弄醒了。
聲音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窗外輕輕撓。
她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但窗戶紙比平時亮了些，透著一層蒙白的光。
她披了件衣裳起來，推開窗，雪正下著，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
院子的地上已經鋪了薄薄一層白，那叢竹子彎了腰，葉子托著一小撮一小撮的雪，壓得往下墜。
沈青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冷風從窗縫鑽進來，她縮了縮脖子，但沒有關窗。站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她關上窗，回到床上躺下。
被子裡還留著餘溫，她把自己裹緊了閉上眼，那些簌簌聲隔著牆透進來，反而比安靜的時候更好入睡。
第二天一早起來，雪停了。院子裡的雪積了兩指厚，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沈青拿了把掃帚把路掃出來，從屋門到院門口，掃了一條窄窄的通道。
小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也掛了一層白，她伸手輕輕一彈，雪撲簌簌落下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樹皮。
她今天哪都沒去。陳師傅那裡歇了，雪天不練劍。吳老頭那裡也歇了，路不好走。
沈青燒了一壺熱茶，坐在窗邊，把儲物袋裡的信翻出來，一封一封攤在桌上。顧掌柜的、韓七娘的、陸雙雙的。
她按時間順序排好，最早的一封是剛來青雲坊市時顧掌柜寫的，紙邊已經有點卷了。
她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韓七娘的。
讀完最後一封陸雙雙的信，她把它們整整齊齊收好，放回儲物袋裡，然後端起茶喝了一口。
雪天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茶水的熱氣在冷空氣里散開的聲音。
沈青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把這一年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青牛鎮被妖獸潮衝散，揣著顧掌柜的信和帳本跑到青雲坊市來，站在孟記靈符鋪門口遞上那封信的時候心裡還在打鼓。
那時候她連青雲坊市的幾條街都分不清，畫符的桌子和材料都是孟姑給她備的。
一年了。
她現在閉著眼睛能從孟記走到陳師傅的院子，知道哪條路近哪條路滑。
吳老頭的火墨方子能背下來，陳師傅教的快劍和符已經練成了一體的。
她認識的人從兩個變成了十幾個。
阿九逢人就說「我姐姐畫符可厲害了」，孫秀娘深夜來敲過她的門問她借墨方，孟姑給她漲了分成。
連坊市門口擺攤賣靈食的大娘都記得她愛吃辣。
沈青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端著走到門口，推開門，站在屋檐下看院子裡的雪。
雪面平整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只有她掃出來的那條路像一道筆直的墨線。
沈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茶喝完，關上門，坐回床上，盤腿閉眼。
靈力在體內運轉。
《太虛道蘊》的路線她已經走了無數遍了，靈力所過之處經脈通暢平穩。
三十六圈走完，丹田裡的五色靈氣旋轉得比往常更快了些，火靈氣快，水靈氣慢，但彼此之間的間隙已經很勻了。
收功的時候，她感覺丹田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不像震動，更像呼吸。
很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一次呼吸。
沈青睜開眼，坐在床上沒有動。窗外的雪地反射著光，屋裡比平時亮堂。
她沒有再去運轉靈力，沒有去試探那層門薄了多少，也沒有去想剛才那一次呼吸意味著什麼。
她只是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回到桌前。鋪開紙，提筆，開始畫符。
今天畫的是暖身符，又快又穩，畫完一張放一張，疊成一摞。
畫完十張，她把筆洗了，把符收好。天還沒黑，但雪天暗得早，屋裡的光線已經有些發灰了。
她點起油燈，坐在燈光下，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外面的雪地里，那棵小棗樹的影子被夕照拉得又細又長，樹的旁邊是她自己的腳印，從屋門口一直走到院門口。
沈青看了一會兒，關上窗，回到床上躺下。天黑了。
雪在夜裡泛著微微的冷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屋裡不用點燈也能看見東西。
沈青把被子拉到下巴，閉眼，想起顧掌柜信里那句「過年回不回來」。
快了，再過一兩個月就過年了。
到時候回去看看她，坐在老槐樹櫃檯上喝杯茶。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聽著外面偶爾傳來的積雪從枝頭滑落的聲音。
那些聲音輕而短，像有人在遠處輕輕嘆氣。
沈青聽著聽著，眼皮漸漸沉了，呼吸平穩下來，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