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回青牛鎮
臘月二十三,沈青鎖上了院門。
走之前她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孟姑那邊畫夠了過年用的符,夠賣到正月十五。
陳師傅那裡請了假,吳老頭那邊送了兩盒新調的寒墨和火墨,說他不夠了再托人帶話。
阿九站在巷子口送她,手裡捏著一包幹棗,塞到她包袱里。
「姐姐,路上吃。」
沈青接了那包幹棗,拍了拍阿九的肩膀。
「看好鋪子。」
「我又不看你們鋪子。」
「看好你自己的鋪子就行。」
阿九嘿嘿笑了兩聲。
沈青出了坊市,往北走。青雲坊市到青牛鎮的路她走過一次,上次是逃過來,這次是走回去。
路還是那條路,山還是那些山,但心情完全不一樣了。上次她心裡慌著,走著走著就回頭看一眼,怕有人追上來。
這次她走得很慢,遇到好看的雲就停下來看看,遇到路邊賣熱湯麵的攤子就坐下來吃一碗。
走了七八天,傍晚到了青牛鎮。
青牛鎮比一年前變了不少。塌了的房子都蓋起來了,新蓋的比以前的齊整,有幾間還刷了白牆。
街道重新鋪過,不像以前那樣坑坑窪窪。
老槐樹的位置那個樹樁還在,有人用木柵欄圍了一圈,旁邊立了塊小牌子,上面寫著「老槐樹遺址」四個字。
沈青站在柵欄外面看了一會兒,沒多留,轉身往北頭鋪子走。
北頭鋪子的門是新的,漆成深褐色,比舊門窄了一點。門檐下掛著一串干辣椒,紅艷艷的,在冬天的風裡輕輕晃。
沈青推門進去,一股熱氣和茶香迎面撲來。爐子燒得正旺,炭火映在牆上,把整間鋪子熏得暖烘烘的。
顧掌柜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杯茶,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她比一年前瘦了一些,臉頰的肉薄了,顴骨顯得高了點,但眼睛還是亮的。
她看見沈青,沒站起來,只是伸手把旁邊一張椅子往外拉了拉。
「坐。」
沈青走過去,在那張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老槐樹的木頭做的,坐上去穩當,木面被磨得光滑溫潤。
她把手擱在櫃檯上,跟顧掌柜面對面,中間隔著一杯剛倒上的熱茶。
「路上走了多久?」
「兩天。」
「餓不餓?」
「不餓。」
顧掌柜沒再問。她從櫃檯下面摸出一碟花生米和一碟醃蘿蔔,放在兩人中間,又給沈青續了杯茶。
沈青剝著花生米,慢慢喝著茶,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顧掌柜說青牛鎮重建之後來了幾個新散修,開了兩間新鋪子,一間賣雜貨一間賣丹藥,生意還行。
沈青說她在青雲坊市學了制墨,跟一個老手藝人學的,還學了劍法,能跟人打上幾招了。
顧掌柜聽完沒有夸,只是點了點頭,又給她續了一杯茶。
晚上顧掌柜把鋪子後面那間小屋收拾出來了。沈青以前住過的那間,床單是新換的,被子曬過,聞著有冬天的太陽味。
她躺下來,屋頂是平的,沒有破洞,看不見外面的月亮和星星。
但隔壁鋪子裡顧掌柜還沒睡,她聽見那邊傳來刷刷刷的聲音,像在翻書,又像在寫什麼東西。
第二天早上,沈青起來的時候顧掌柜已經在鋪子裡了。炭火燒上了,茶壺在爐子上咕嘟咕嘟響。
沈青洗漱完,端著碗喝了碗粥,然後跟顧掌柜說了一聲「我出去走走」,出了門。她走到老槐樹那個樹樁前面,站了一會兒。
樹樁比一年前更舊了,邊角的木頭裂了幾道縫,柵欄上落了一層灰。
沈青彎腰看了看旁邊那塊牌子上面的字,「老槐樹遺址」四個字寫得不怎麼樣,一看就不是正經刻的,但意思到了。
她在樹樁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截露在地面上的木頭。樹樁的斷面是平的,邊緣長了一圈青苔。
沈青想起以前她和韓七娘、陸雙雙三個人蹲在這裡分靈石的日子。
那時候她們剛認識不久,誰都窮,一塊靈石掰成三份花。
想想居然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乾冷,她把手縮進袖子裡,轉身往回走了。
回到鋪子裡,顧掌柜正在往櫃檯上擺新進的貨。幾摞符紙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幾瓶丹藥。
沈青走過去,從儲物袋裡摸出一盒自己調的墨放在櫃檯上。
「這個給您留下。畫符用,比市面上的好。」
顧掌柜拿起那盒墨打開聞了聞,又蓋上了。
「你調的我放心,留著用。」
沈青在鋪子裡又坐了一下午。她坐在那張老槐樹椅子上,看顧掌柜收拾東西、算帳、跟偶爾進來的散修打招呼。
鋪子不大,進來兩個人就站滿了,但顧掌柜不緊不慢的,來了就招呼,走了就繼續忙自己的。
沈青看著這些,什麼都沒想,就是覺得踏實。
天黑的時候顧掌柜關了鋪子的門,把爐火燒旺了,兩人圍著爐子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飯。
蘿蔔燉肉,配著干餅,鍋里的湯咕嘟嘟冒著泡。
沈青吃完一碗,顧掌柜又給她添了一碗。
「多吃點,瘦了。」
沈青沒推,接過來吃了。
第二天一早,她要走了。
顧掌柜站在鋪子門口送她,還是那件灰布衣裳,手揣在袖子裡。
「明年還回來?」
「回來。」
「行。路上慢點。」
沈青走出去了十來步,回頭看了一下。顧掌柜還站在門口,見她回頭揮了揮手。
沈青也揮了揮手,然後轉回頭繼續走了。
出青牛鎮的時候她路過那個老槐樹樹樁,又看了一眼,然後沒有停,一直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