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回坊市
沈青從青牛鎮回來那天,青雲坊市正在備年貨。
街上的攤子比平時多了兩排,賣靈食的、賣布的、賣雜貨的,把本來就不寬的街道擠得只剩中間一條窄路。
沈青穿過人群往孟記走,走得比她預想的慢,因為總有人堵在路中間挑東西,挑了還還價,還了價還要多抓一把花生。
她回到孟記的時候,孟姑正在櫃檯後面往牆上掛新到的符紙。
看見沈青進來,只說了句「回來了」,又繼續掛她的東西。沈青放下包袱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筆。
她不在的這些天,鋪子裡的存貨賣掉了一些,但沒有斷過貨。
孟姑自己畫了一些應急的,雖然畫得不如她好,但夠應付日常。
沈青翻了翻餘下的訂單,還有幾十張沒畫,年關之前得補上。
她沒多想,直接蘸墨鋪紙開始畫。
從那天起,沈青就進入了歲末最忙的節奏。
每天天不亮起來畫到吃早飯,吃完接著畫到中午,下午歇半個時辰又接著畫,一直畫到天黑。
手沒停過,墨沒幹過,筆換了好幾支。
來買符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都不止,散修們囤年貨的規矩跟凡人差不多。
過年期間不出任務,但要把明年開春前用的符先備好。
烈火符、雷光符、金剛符、暖身符,什麼都要。有人一買就是二十張,也不還價,付了靈石就走。
沈青畫了三天,手穩下來了。剛開始從青牛鎮回來的時候還有點心浮,畫著畫著就沉了。
第四天她已經恢復到平常的速度,一天能畫四十多張。
孟姑在櫃檯那邊收錢收得手腕發酸,有時候忙不過來就喊一聲「沈青你幫我找零」,沈青就放下筆從抽屜里數出靈石遞過去。
晚上是最安靜的時候。鋪子關了門,街上的人少了,但沈青還是接著畫。
她點著燈坐在桌前,桌麵攤著紙、墨和畫好的半成品,屋裡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阿九就是在這種時候來的。
他通常敲兩下院門,不等沈青答應就自己推門進來了。
手裡抱著一摞帳本,臉上帶著一種累過頭反而精神了的表情。
「姐姐,我又來蹭茶了。」
沈青每次都給他倒杯熱的。阿九坐在桌子另一頭,把帳本攤開,另一隻手端著茶杯,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
他一邊算一邊喝茶,偶爾抬起頭來跟沈青說兩句話。
大部分都是抱怨的話。說老闆娘的年終帳目太亂,說他自己的工錢又沒漲,說這個年他估計要在帳本堆里過了。
沈青聽著,偶爾「嗯」一聲,手裡的筆不停。
兩人就這麼各干各的,偶爾碰一下杯子,偶爾抬起頭說兩句話,然後又各自低頭幹活。
阿九坐半個時辰就走了,走的時候把茶碗洗了放回桌上,說「明天還來」。
孫秀娘是臘月二十九那天傍晚來的。
沈青正準備收工,聽見有人敲鋪子的門。開門一看,孫秀娘站在門口,外面裹了件厚棉襖,手裡抱著一個布包。
她沒進門,就站在門檻外面。
「周胖子最近老實了,沒再折騰。我年前把該畫的畫完了,他挑不出毛病。」
沈青靠在門框上。
「那他挺難得的。」
「他老實了,我也能喘口氣了。」
孫秀娘把布包遞過來,「這是我自己畫的一些金剛符。你拿著用,算是回禮。」
沈青接過布包打開看了一眼。
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摞金剛符,紙張是黃紙,但符文工整飽滿,靈光均勻。
比她以前見過的孫秀娘畫的符都好。
「你進步了。」
「跟你學的。」孫秀娘笑了一下。
「你那個加兩滴赤焰草汁的法子,我用熟了之後試著多加了半滴,效果更好了一些。你要不要也試試?」
沈青愣了一下。
「你自己試出來的?」
「試了半個月才摸准。你試試看,好用的話就收著用。」
沈青看著她,點了下頭。
「行。」
孫秀娘把棉襖裹緊了一些。
「我走了,過年好。」
「過年好。」
孫秀娘轉身走了。沈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才關上門回屋。她把那摞金剛符放在桌上,數了數,十二張。
每一張都整整齊齊,符文飽滿穩定。沈青把符收好,坐在桌前沒有馬上接著畫。
她想起一件事。
剛來青雲坊市的時候,她認識的人只有孟姑一個。
鋪子裡的客人不算,那是生意。
現在她認識了陳師傅、吳老頭、阿九、孫秀娘。
還有那個只見過一次的宋鳶,雖然不算熟,但名片還在儲物袋裡放著。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看了一眼外面。街上沒什麼人了,只有遠處的燈籠還亮著,風把燈籠吹得輕輕晃。
她關上門回到桌前坐下,繼續畫符。
窗外偶爾傳來一聲響炮,隔得遠,悶悶的。
沈青沒抬頭,手上的筆穩穩地走完最後幾筆,把一張雷光符畫完,放在旁邊晾著,又鋪開新的一張。
年關到了。鋪子裡的訂單已經清了,孟姑說明天可以休息了。但沈青今晚還是把這最後一批畫完。
她畫完的時候已經過了亥時,手有點酸,但心裡鬆快。
她把畫好的符收進儲物袋,把筆洗乾淨掛起來,把桌面收拾乾淨。然後洗了手,脫了外衣,躺進被子裡。
屋裡沒有點燈,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桌子和椅子映出淡淡的輪廓。
沈青想起去年歲末,她還在青牛鎮。鋪子還在,顧掌柜還沒受傷。一年過去了,很多東西變了。
鋪子搬了地方,顧掌柜傷好了,她自己也走了很長的路。但她閉上眼的時候,心裡是安穩的。
她在青雲坊市紮下了根,根不算深,但風已經吹不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