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隨著手指按壓面板的清脆聲響,黑暗瞬間被驅散。
沒有刺眼的白熾燈,而是無數條柔和的暖色LED燈帶。
它們順著踢腳線和天花板的輪廓,如同多米諾骨牌般依次亮起。
遲顏微眯著眼睛,適應了光線後,徹底看清了這個隱藏的空間。
這是一個足足有兩百平米的環繞式步入式衣帽間,大得像個奢侈品展覽館。
四周的恆溫玻璃櫃裡,整齊地碼放著各色名牌包包和限量版高定。
在柔和的射燈下,散發著金錢與權力的奢靡氣息。
但遲顏的目光,卻根本沒在那些價值連城的奢侈品上停留。
她的視線,死死釘在了衣帽間正中央的那個巨大的中島展示區上。
那裡沒有名表,也沒有珠寶。
一整排廉價、甚至顯得有些寒酸的舊衣服,堂而皇之地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遲顏覺得自己的呼吸停滯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一步一步,緩慢地挪了過去。
最外側,掛著一排洗得微微發黃的純白棉質T恤。
旁邊,是幾條膝蓋處磨損嚴重的淺色牛仔褲。
再往裡,是沒有任何品牌Logo的黑色連帽衛衣。
這些衣服的布料粗糙,走線隨意,和周圍那些動輒幾十萬的高定格格不入。
遲顏伸出顫抖的指尖,捏住了一件白襯衫的領口。
她翻開衣領後方的水洗標。
上面印著一行廉價快消品牌的英文Logo,尺碼那一欄,清晰地印著一個「M」。
那是她最常穿的尺碼。
「這不可能……」
遲顏的聲音乾澀得像吞了沙子,喉嚨里發不出一絲正常的聲響。
她猛地拉開下方的透明抽鞋抽屜。
十幾雙帆布鞋整整齊齊地擺在裡面,黑的,白的,髒黃色的。
無一例外,全都是38碼。
遲顏蹲下身,抽出一雙黑色的低幫帆布鞋。
左腳的鞋頭處,有一道極深的、不規則的磨損刮痕。
那是她每次加班到深夜,走路習慣性拖拽左腳留下的特有痕跡!
她像觸電般扔掉鞋子,猛地站起身,又抓過那件黑色的連帽衛衣。
右手袖口的位置,赫然有一個菸頭大小的暗色焦洞。
兩年前,她在倫敦唐人街的後廚刷盤子。
被廚師長顛勺時飛濺的火星燙了一下,剛好燒穿了袖子。
那是她窮困潦倒時唯一的禦寒衣物,一直縫縫補補穿了兩年。
一模一樣。
不僅是款式,連磨損的痕跡、破洞的位置,全都分毫不差!
這絕對不是什麼巧合的「同款」。
這分明是有人將她過去三年的生活,像素級地刻錄複製了下來!
遲顏只覺得一股極其陰寒的冷氣,順著尾椎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毛骨悚然。
她像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燈下的試驗品,毫無隱私可言。
在國外流放的那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她以為自己是一隻無人問津的流浪狗,在泥濘里艱難求生。
原來,在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裡。
一直有一雙眼睛,像毒蛇一樣死死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瘋子……這女人絕對是個心理變態的瘋子!」
遲顏連退兩步,後背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玻璃櫃門上。
她哆嗦著手,飛快地從褲兜里掏出手機。
屏幕解鎖了好幾次才成功,她抖著手撥通了唐黎的號碼。
「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每一秒都在無情地拉扯著她脆弱的神經。
「餵?遲顏?大半夜的你詐屍啊?」
電話接通,唐黎帶著濃濃睡意的抱怨聲傳了過來。
這句充滿煙火氣的吐槽,稍微拉回了遲顏瀕臨崩潰的理智。
「黎黎。」遲顏的嗓音啞得厲害,「救命,我好像掉進恐怖片裡了。」
唐黎瞬間清醒了,悉悉索索的翻身聲從聽筒里傳來。
「怎麼了?那個綠茶老闆真把你大卸八塊了?你在哪!」
「我在她家的衣帽間裡。」
遲顏環視著周圍那些令人窒息的衣服,眼底滿是驚恐。
「她這裡掛滿了我過去三年穿過的所有破衣服。」
遲顏咬著指甲,語無倫次地描述。
「一模一樣的牌子,一模一樣的尺碼,甚至連我在後廚燙破的洞都完美復刻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五秒鐘。
唐黎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陡然拔高:「臥槽!她偷你垃圾?!」
「不是偷,是復刻。這布料的氣味是新的。」
遲顏一邊舉著電話,一邊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在衣帽間裡亂翻。
她拉開中島台最下面的一層絲絨抽屜,試圖找到更多的線索。
「她派人監視我。每天,每時每刻都在監視我。」
抽屜被猛地拉開。
裡面沒有衣服,而是靜靜地躺著幾本厚重的黑色牛皮相冊。
遲顏單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厚重的封皮。
「啪嗒。」
幾張高清的偷拍照片從相冊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遲顏低頭看去,呼吸瞬間停滯。
第一張照片。
陰雨綿綿的倫敦地鐵站,她縮在長椅上啃著乾癟的三明治,滿臉疲憊。
第二張照片。
破舊的合租房窗外,她對著亮起的電腦屏幕敲擊鍵盤,眼底滿是紅血絲。
第三張照片,第四張照片……
她吃飯的,她睡覺的,她被黑心中介趕出大門的。
成百上千張照片,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整個相冊。
每一張照片的右下角,都精準地印著年、月、日、分、秒。
遲顏顫抖著手撿起一張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竟然寫著一行極其娟秀、熟悉的鋼筆字。
【11月4日,她瘦了。那個三明治看著很難咽,想把那家便利店砸了。】
她又翻開另一張。
【2月14日,下雪了。她沒有買玫瑰,她一定很想念我的味道。】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偏執到令人髮指的病態痴迷。
「黎黎……」
遲顏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冷汗徹底浸透了襯衫。
「有照片,幾千張偷拍的照片。她還在這上面寫日記。」
電話那頭的唐黎已經徹底炸毛了。
「這他媽哪裡是綠茶!這分明是個反社會人格的變態跟蹤狂!」
唐黎在電話里急得大吼。
「遲顏你聽我說,合同算個屁!八千萬算個屁!」
「你現在馬上拿上你的東西,從那個鬼地方跑出來!我馬上報警去接你!」
跑?
遲顏苦笑了一聲,捏著那張照片的手指微微脫力。
往哪跑?
從星海科技的入職,到那場訂婚宴上的咬破腺體,再到趙家上門的八千萬債務。
這三年裡的每一天,沈晚音都在耐心地編織著這張名為「占有」的巨網。
她把每一個漏洞都算得死死的。
然後像個高高在上的執棋者,看著遲顏這隻無知的飛蛾。
一步一步,主動且毫無退路地,走進了這間為她量身打造的牢籠。
這根本不是什麼被迫同居。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避無可避的終極捕獵。
「來不及了,黎黎。」
遲顏垂下眼帘,看著腳邊散落的照片,聲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語。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今晚沈晚音會「不小心」沒關嚴浴室的門。
為什麼這間衣帽間的門,也恰好虛掩著。
那個女人,是故意讓她看見這一切的。
她在單方面宣告遊戲的結束,也是在展示獵人收網時的戰利品。
「喂!遲顏!你別嚇我!說話啊!」
聽筒里,唐黎焦急的呼喊聲還在繼續。
遲顏剛想開口安撫閨蜜一句。
身後的空氣中,突然傳來一聲極輕、極清脆的金屬摩擦音。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衣帽間裡被無限放大。
遲顏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部倒豎了起來。
她僵硬地捏著手機,一點一點地回過頭。
衣帽間半掩的木門,被一隻白皙纖長的手徹底推開。
沈晚音換下了一身的水汽,此刻正穿著一件純黑色的絲質睡袍。
睡袍的腰帶松松垮垮地繫著,勾勒出她曼妙到極致的曲線。
她沒有穿拖鞋,白嫩的雙足踩在厚重的地毯上。
沈晚音斜倚在門框上,姿態慵懶而隨意。
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毫不避諱地掃過遲顏慘白的臉,又落在那滿地的偷拍照片上。
她不僅沒有被抓包的慌亂與羞恥。
那塗著正紅色唇釉的嘴角,反而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幽深、病態的笑意。
「遲總監。」
沈晚音紅唇微啟,聲音輕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
「對我為你準備的這個驚喜,還滿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