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顏咽了口唾沫,看著老院長那雙充滿求知慾的眼睛。
一陣微涼的晚風吹過,那股淡淡的曼陀羅白茶香在鼻尖繞了一圈。
她以為是剛才吃飯時沾上的味道,加上院子裡風大,根本沒往心裡去。
面對老人家那灼熱的八卦視線,遲顏只能硬著頭皮開始現編。
她絕對不能說出那份八千萬的賣身契。
要是讓孤兒院的大家知道她現在過著被資本家圈養的屈辱日子,老院長非得心疼出病來不可。
「咳,院長,其實吧,這事兒說起來挺不可思議的。」
遲顏把沒點燃的煙夾在指間,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神深邃。
「她那人看著光鮮亮麗,其實命可苦了。」
老院長一聽,立刻心疼地皺起眉頭,湊得更近了。
「哎喲,怎麼回事?這麼水靈的姑娘,看著就像富貴人家嬌養出來的,還能吃過苦?」
「您是不知道,那是去年冬天的一個深夜。」
遲顏清了清嗓子,開始滿嘴跑火車。
她的語氣滄桑得仿佛在念某個狗血八點檔劇本的旁白。
「那天大雪紛飛,鵝毛一樣的大雪啊,地上積了這麼厚。」
她拿手在自己的小腿處比劃了一下,越編越來勁。
幾個剛組裝完玩具的小屁孩,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
小胖墩手裡還拿著個缺了胳膊的變形金剛,眨巴著大眼睛聽得津津有味。
「遲姐姐,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啊,我下班路過西城區那個最大的立交橋。」
遲顏壓低了聲音,表情沉痛,「就看到橋底下縮著個人影。」
「那是她?」老院長驚呼出聲,乾癟的手捂住了嘴巴。
「對!就是晚音。」
遲顏煞有介事地點頭,連自己都快被這奧斯卡級別的劇本給感動了。
「她當時家裡破產了,幾百個億的窟窿填不上,仇家天天拿著刀在街上追債。」
「她連買個白面饅頭的錢都沒有,兜里比臉還乾淨。」
「身上就穿著件單薄的破襯衫,凍得嘴唇發紫,縮在橋洞角落裡瑟瑟發抖,跟只流浪貓似的。」
遲顏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手指在半空中胡亂比劃。
「我這人您也知道,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最看不得別人受苦。」
「我看她可憐,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人凍死在街頭吧?」
小女孩扎著羊角辮,緊緊揪著遲顏的衣角,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
「仙女姐姐好可憐哦,那姐姐你救她了嗎?」
「那必須的啊!」
遲顏一拍大腿,擺出一副英雄救美的豪邁架勢。
「我二話不說,脫下我的軍大衣就給她裹上了。」
「然後頂著鵝毛大雪,把她領回了我那個三十平米的破出租屋。」
她嘆了口氣,一副施恩不圖報的高尚模樣。
「我翻箱倒櫃,找出了家裡僅剩的一包老壇酸菜牛肉麵。」
「臥了兩個荷包蛋,熱騰騰地端到她面前。」
老院長聽得連連點頭,眼眶都濕潤了,拿袖口擦了擦眼角。
「顏顏做得對,遇到有難處的人,咱們能幫一把是一把。」
「可不是嘛!她吃完那碗面,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感動得稀里嘩啦的。」
遲顏越扯越離譜,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編織的霸總救美劇本里。
「她拉著我的手,哭著說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面。」
「還說我救了她的命,她無以為報,這輩子都還不清這份恩情。」
小胖墩吸了吸鼻子,大聲插話:「那仙女姐姐怎麼報答你的?」
遲顏挑起眉毛,笑得像只偷腥的黃鼠狼,得意忘形。
「還能怎麼報答?她非要以身相許唄!」
「我說不用不用,我是個正經人,施恩不圖報。她死活不干,天天給我洗衣做飯,趕都趕不走。」
「這不,後來她家裡債務還清了,東山再起。」
遲顏大言不慚地攤開雙手,滿臉無可奈何的深情。
「她非說我是她生命里的光,這輩子非我不嫁,死皮賴臉地非要跟我在一起。」
「我這人心軟,看她那麼執著,長得也還算勉強過得去,也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邏輯「嚴密」,細節豐滿。
孩子們聽得雙眼放光,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直呼浪漫。
「哇!遲姐姐你好厲害!」
「就像童話故事裡的王子救了灰姑娘一樣!」
「仙女姐姐好愛遲姐姐呀,天天洗衣做飯,太感人了!」
白院長也是聽得直抹眼淚,看向遲顏的目光里充滿了欣慰與讚賞。
「這姑娘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難怪我看她看你的眼神,那麼死心塌地呢。」
老人家感嘆著拍了拍遲顏的手背,「你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
遲顏被這群人捧得飄飄然,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她完全沒注意到,大槐樹粗壯的樹幹背後,那道清冷的身影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
沈晚音雙手環胸,靜靜地靠在粗糙的樹皮上。
她原本是見遲顏半天沒回去,特意出來尋人的。
沒想到剛走到樹後,就聽到了這齣精彩絕倫的「落難千金報恩記」。
破產?橋洞?老壇酸菜面?
還以身相許,洗衣做飯,死皮賴臉趕都趕不走?
沈晚音聽著這荒謬到極點的劇本,氣得嘴角瘋狂上揚。
她簡直快要被這滿嘴跑火車的混蛋給氣笑了。
這死木頭,不僅是個撒謊精,不去當狗血劇編劇真是埋沒了這份驚世駭俗的才華。
她堂堂寰宇資本的總裁,吃一包老壇酸菜面就能感動得痛哭流涕?
沈晚音垂下眼眸,視線穿過茂密樹葉的縫隙,落在遲顏那張眉飛色舞的臉上。
那女人正吹噓得起勁,單手掐著腰,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
沈晚音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惡劣情緒。
她並沒有當場衝出去撕破這張厚臉皮。
既然遲顏這麼喜歡演戲,這麼享受被當成「救世主」的快感。
那她身為盡職盡責的「同居伴侶」,當然要好好配合這齣感天動地的戲碼。
一陣晚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枯黃落葉。
遲顏正準備繼續描繪自己是如何教導沈晚音勤儉節約、艱苦樸素的。
突然,一道溫婉嬌柔、甜得發膩的聲音從樹後傳了出來。
「是呀,多虧了顏顏收留我。」
這聲音一出,不亞於大白天平地一聲驚雷。
遲顏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頭皮猛地一炸。
她脖子像生了鏽的老舊軸承一樣,「咔咔」地一寸一寸轉過去。
沈晚音穿著那身米白色的長裙,踩著平底軟皮鞋。
優雅地、步履輕盈地從大槐樹後面走了出來。
那張絕美清冷的臉上,此刻掛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嬌羞微笑。
遲顏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半根沒點燃的煙直接掉在了地上。
「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遲顏舌頭瘋狂打結,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她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這一刻停止了運轉。
「剛來不久。剛好聽到顏顏跟院長誇我知恩圖報呢。」
沈晚音走上前,不僅沒有發火。
反而極其自然地貼了過去,順勢攬住了遲顏僵硬得像石板一樣的胳膊。
她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遲顏肩上,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顏顏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這輩子當牛做馬都要報答她的。」
沈晚音紅唇微啟,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眼底卻閃爍著「你死定了」的危險暗芒。
遲顏嚇得大氣都不敢喘,腿肚子都在控制不住地轉筋。
這女人絕對全都聽見了!連那碗老壇酸菜面都沒落下!
老院長哪知道這兩人之間的暗流涌動和刀光劍影。
她看著沈晚音這副乖巧懂事、滿眼都是遲顏的樣子,更是歡喜得不得了。
「好孩子,好孩子!顏顏能遇見你,那是她的福氣!」
白院長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拍著手,對這段「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深信不疑。
沈晚音微微垂下頭,做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溫婉姿態。
「院長,其實我今天來,也是有件事想向您請教。」
她抬起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目光真摯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顏顏平時工作太拼命了,為了賺錢養家,連飯都顧不上吃。」
「我想向您請教一下,她從小都喜歡吃什麼菜?有什麼忌口的?」
沈晚音溫婉地笑了笑,眼角眉梢都透著賢惠。
「我想學著做做。院長,您教教我,怎麼才能更好地照顧顏顏呢?」
這番話說得簡直是賢妻良母的業內典範。
遲顏在旁邊聽得冷汗直流,後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照顧她?這女人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進廚房不把微波爐炸了就算好的了!
還學做菜,這分明是想往菜里下毒,準備今晚回去謀殺親夫吧!
老院長一聽這話,感動得直抹眼淚,心底對沈晚音的喜愛更是達到了頂峰。
「哎喲,晚音你這孩子太有心了!顏顏這粗人,哪配讓你親自下廚啊!」
白院長熱情地走上前,一把拉住沈晚音白皙柔軟的手。
「不過你要是真想學,奶奶這就教你。顏顏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了!」
「走走走,咱們進屋說,廚房裡還有燉著的老母雞湯呢,奶奶教你怎麼看火候!」
沈晚音乖順地點了點頭,任由老院長牽著往廚房走去。
臨走前,她轉過頭,給了遲顏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說:晚上回去,我們再好好算算那碗老壇酸菜面的帳。
遲顏看著一老一少相攜走進廚房的溫馨背影。
只覺得一陣秋風掃落葉般的淒涼,悲從中來。
她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密集雞皮疙瘩,欲哭無淚地靠在樹幹上。
完了,徹底完了。
裝逼一時爽,事後火葬場。今天晚上這頓慘絕人寰的毒打,估計是插翅也躲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