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地面上,那截被一剪刀兩斷的光纖線無聲地垂落。
遲顏僵硬地轉過頭,看著桌面上筆記本電腦屏幕。
原本代表著網絡連接的小扇形圖標,瞬間變成了一個刺眼的紅叉。
緊接著,谷歌瀏覽器自動彈出了那個代表著完全斷網的「小恐龍」界面。
遲顏深吸了一口冷氣,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顫抖著手指,按了一下空格鍵。
屏幕上的像素小恐龍靈巧地跳躍了一下,開始在荒涼的沙漠裡孤獨地狂奔。
「遲總監,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玩這個?」
沈晚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後,語氣里滿是嫌棄。
「我這是在鍛鍊手腦協調能力,沈總。」
遲顏有氣無力地回答,死死盯著屏幕上那隻不斷跳過仙人掌的像素恐龍。
「畢竟在您這二十八樓的豪華監獄裡,我也只能靠這個跟外界保持最後一點『微弱』的聯繫了。」
沈晚音輕笑了一聲,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她雙腿優雅地交疊,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遲顏。
「隨你編。今天下午我推掉了所有行程,就在這兒陪著你。」
「老老實實待著,不許亂動。」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遲顏充分體會到了什麼叫「物理隔離」。
沒有手機,沒有網絡。
這間占地幾百平米、極盡奢華的半山別墅,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無聲牢籠。
大廳里只有復古落地鍾「滴答、滴答」的單調走針聲。
遲顏和沈晚音就這麼坐在客廳里,大眼瞪小眼。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曼陀羅白茶香。
遲顏覺得再這麼盯下去,她體內的Enigma易感分子又要開始叫囂了。
「沈總,您不覺得無聊嗎?」
遲顏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要不,您把我手機還我?我給您表演個單手寫Bug?」
「想得美。」
沈晚音連眼皮都沒抬,「別想用任何電子設備跟外面聯絡。」
她指了指柜子底層的一套木質盒子,「裡面有西洋棋,下兩局。」
遲顏挑了挑眉,「下棋?輸了的人有懲罰嗎?」
「輸了的人,今晚不許吃晚飯。」
沈晚音揚了揚下巴,氣勢十足。
「行啊,這可是您說的,到時候別哭鼻子。」
遲顏冷笑,一把扯過那盒沉甸甸的木質棋盤。
她好歹是個頂級程式設計師,腦子裡的邏輯思維和運算速度堪比計算機。
沈晚音雖然接受過最頂尖的豪門精英教育,但在絕對的理科邏輯面前。
簡直就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朋友。
第一局,十五步。
遲顏捏著黑色的皇后,輕輕在棋盤上敲了敲。
「將軍,沈總。」
沈晚音眉頭微蹙,沒吭聲,只是死死抿著嘴角,重新擺棋。
第二局,十二步。
「承讓了沈總,又將軍。」
第三局,九步。
遲顏連放水的意思都沒有,殺伐果斷,攻勢凌厲得像是在用鍵盤寫黑客木馬。
第四局,第七步。
「沈總,您這防守漏風漏得像個篩子,還要繼續嗎?」
遲顏大咧咧地靠在沙發上,手裡把玩著白色的國王棋子,笑得十分欠扁。
沈晚音白皙的手指死死捏著衣角,指節都泛出了沒有血色的青白。
她那張一向高傲冷靜的臉上,此刻終於浮現出了一抹因惱羞成怒而起的紅暈。
「遲總監,下棋放水是職場的基本禮儀,陸星野沒教過你嗎?」
「陸總只教我寫代碼要嚴謹,落子無悔啊沈總。」
遲顏樂得找不著北,「看來今晚的法式大餐,只能我一個人享用了。」
「再來!」
沈晚音咬著牙,一巴掌拍在棋盤上,震得上面的木棋子直晃蕩。
第五局。
遲顏毫不手軟,用最屈辱的方法,給沈晚音來了個當頭棒喝。
沈晚音氣得差點當場把一整塊純木棋盤砸在遲顏那張得意的臉上。
「不下了!」
她猛地推開面前的茶几,把自己陷進沙發里,整個人氣呼呼的。
那副因為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氣鼓鼓的臉頰,倒讓遲顏覺得有些新鮮。
這女魔頭,居然也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夜雨又開始拍打著落地窗。
秦秘書確實送來了晚餐,精緻的法式西餐,但遲顏還是分了一半給沈晚音。
畢竟她可不想半夜被一個餓瘋了的Omega活活咬死。
吃過飯,兩人的情緒在食物的溫熱中難得平靜了下來。
壁爐里燃著紅紅的柴火,發出噼里啪啦的輕響。
「沈晚音。」
遲顏抱著一杯熱紅茶,靠在沙發角上,看著跳躍的火光。
「你成天這麼防著我,不累嗎?」
沈晚音捧著白瓷杯,有些失神地看著火堆,臉頰被火光烘烤得泛起一層暖色。
「累啊。」
她輕輕抿了一口紅茶,自嘲地笑了一聲。
「但我沒得選。我從小到大,身邊圍著的所有人,都在算計我。」
沈晚音的嗓音很輕,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分外單薄。
「我的父母把我當成聯姻的籌碼,我的堂哥想讓我死,趙家想把我變成聽話的玩物。」
「如果不防著,我早就被這群吃人的野獸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她轉過頭,定定地看著遲顏,眼底深處藏著一抹讓人心疼的孤獨。
「只有你,傻得連撒謊都不會,卻敢在沈家的保鏢面前把我藏起來。」
「遲顏,如果你也騙我,我真的不知道該信誰了。」
遲顏的心臟猛地一抽。
那股一直壓抑在心底的酸脹感,在這一瞬間幾乎要衝出胸腔。
看著沈晚音那冷硬外殼下流露出的脆弱,她竟然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抗拒。
這個偏執的瘋女人,其實只是個極度缺愛的可憐蟲。
夜深了。
壁爐里的柴火漸漸熄滅。
沈晚音終究是撐不住紊亂期的疲憊,靠在沙發一角,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的長髮有些凌亂,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汽。
遲顏輕輕放下紅茶杯,從臥室里抱了一床薄毯出來,動作極輕地蓋在她身上。
「晚安,大小姐。」
遲顏低聲呢喃了一句,直起身子,準備悄悄回客臥睡覺。
可當她走到客臥門前,手搭在冰冷的不鏽鋼把手上用力一擰。
「滴——」
一聲刺耳的電子警報聲瞬間在寂靜的走廊里炸響。
門把手紋絲不動。
頂部的電子顯示屏上,代表鎖定狀態的紅光正瘋狂閃爍。
遲顏的心涼了半截,趕緊跑到通往走廊的大門前。
「咔噠、咔噠。」
電子鎖死死扣合,所有的出口和房間門,全被沈晚音從外面用最高權限給物理鎖死了!
遲顏站在走廊里,看著那閃爍的紅光,氣得直磨牙。
「靠,連客臥都鎖了?沈晚音你防賊呢?!」
寂靜的客廳里,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翻身聲。
沙發上,原本閉著眼睛的沈晚音緩緩睜開雙眼,桃花眼裡沒有一絲睡意。
她歪著頭,看著站在紅光底下的遲顏,嘴角勾起一抹病態又得逞的淺笑。
「防賊?不,我是防你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