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開!我來給他做人工呼吸!」
遲顏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猶如平地起驚雷。
她一把推開那幾個礙手礙腳的黑衣保鏢,動作粗暴得毫無道理。
十幾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保鏢,竟然被她這股蠻力推得連連後退,險些撞翻了旁邊的燈架。
大廳里瞬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誰也沒想到,洗手間的滾筒洗衣機里,居然會憑空蹦出這麼一個大活人。
還是一個頂著一頭亂髮、滿身薰衣草洗衣液香味的「野狗」。
遲顏根本沒工夫搭理眾人錯愕的目光。
她雙膝跪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雙手迅速重疊,十指緊緊交叉在一起。
掌根找准了沈傲胸骨中下段的位置,死死抵住。
「零一,零二,零三……」
遲顏咬緊牙關,雙臂繃得筆直,借著上半身的重量狠狠往下壓。
每一次按壓,真皮沙發都跟著發出一聲沉悶的悲鳴。
她的動作極其標準,頻率極快,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林助理在一旁急得直跳腳,眼淚糊了一臉,像個受驚的鵪鶉。
「你輕點!老董事長八十多歲了,骨頭脆!」
「你這麼按,他的肋骨會被你活生生壓斷的!」
「閉嘴!一邊待著去!」
遲顏頭也不抬,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手上的動作絲毫未減慢。
「肋骨斷了還能去醫院接,心臟要是停了,就只能直接送火葬場去燒了!」
「你要是再敢廢話打擾我,我連你一塊兒按!」
他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捂著嘴退到了一旁。
沈晚音站在沙發斜後方,看著這個像天降神兵一樣突然冒出來的女人。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遲顏的白襯衫上還沾著不知道哪件道具服上的粉色亮片。
整個人看起來滑稽又狼狽,活像個剛在泥坑裡打過滾的流浪漢。
可就是這個被爺爺一口一個「下賤Beta」罵著的人。
在此刻,卻拼了命地在閻王爺手裡搶人。
沈晚音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陷進肉里,卻感覺不到疼。
她以為遲顏早就趁亂翻窗跑了,沒想到這傻子竟然一直縮在洗衣機里。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三十次高強度胸外按壓結束,遲顏累得喘了口粗氣。
接下來的步驟,才是真正考驗心理承受能力的時刻。
遲顏抬起左手,用力捏住老爺子的鼻子。
右手捏開沈傲那布滿皺紋的下巴,迫使對方緊閉的嘴巴微微張開。
看著那張布滿老人斑、嘴唇已經泛出死灰色的臉。
遲顏的胃裡瞬間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嚨眼上涌。
老天爺啊!她到底造了什麼孽!
她這輩子,連個正經的戀愛都沒談過,更別提和誰接吻了。
平時就算是沈晚音這種絕世大美女貼上來,她都得在心裡瘋狂默念清心咒。
可現在呢?
她竟然要把自己寶貴的嘴唇,貼在一個八十多歲、還天天算計人的糟老頭子嘴上?
這算什麼?跨越半個世紀的「熒幕初吻」嗎?
遲顏簡直欲哭無淚。
可是人命關天,這老頭要是真咽了氣,沈晚音這輩子都洗不脫弒祖的罵名。
為了那五百萬的尾款!為了不掉馬!
更為了那個瘋女人不用背負千古罵名!拼了!
遲顏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悲壯表情。
她深吸一大口氣,將腮幫子鼓得像個河豚。
猛地俯下身,嚴絲合縫地包住了沈傲的嘴巴。
用力一吹。
「呼——」
氣流順著氣道強行灌入,老爺子乾癟的胸廓肉眼可見地隆起了一下。
吹完這一口,遲顏猛地抬起頭,偏過臉大口大口地換氣。
嘴裡似乎還殘留著一股濃重的老年人獨有的中藥味,混合著假牙的塑料味。
那味道直衝天靈蓋,熏得她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嘔——」
遲顏實在沒忍住,偏著頭乾嘔了一聲。
這動靜在安靜的影棚里顯得分外響亮。
躲在柱子後面的唐黎雙手捂著眼睛,只敢從指縫裡往外偷看。
「造孽啊,顏顏這可是嚴重的工傷,起碼得讓寰宇資本賠個百八十萬的精神損失費。」
唐黎小聲嘀咕著,心疼得直吸溜。
保鏢隊長阿彪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他大步跨上前,伸手就要去拉遲顏的肩膀。
「這位小姐,還是讓我來吧,我們受過專業的急救訓練。」
「你來個屁!」
遲顏一把甩開他的手,轉頭怒目而視,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剛才他翻白眼的時候,你們一個個像木頭樁子一樣杵著。」
「現在老娘連嘴都親了,你想起來搶功勞了?」
「少廢話,全都給我退後兩米,保持空氣流通!」
阿彪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頓罵懟得啞口無言。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尷尬,默默退了回去。
遲顏瞪了這群廢物一眼,再次深吸一口氣。
她捏住沈傲的鼻子,視死如歸地又湊了下去。
第二口氣吹完,手底下的軀體依然毫無反應。
心跳停止的時間越長,腦死亡的風險就越大。
遲顏急了,這老頭子平時脾氣那麼倔,怎麼心臟這麼不經氣?
她只能繼續重複按壓的動作。
「零一,零二,零三……」
沉重的按壓聲,伴隨著遲顏粗重的喘息,在寬闊的大廳里不斷迴蕩。
汗水順著她的額頭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那件廉價的白襯衫早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後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脊背線條。
沈晚音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揮汗如雨的背影。
她能看出遲顏其實噁心得要命。
每吹一次氣,那張清秀的臉都會痛苦地皺成一團。
可她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堅定得像是一座無法撼動的山。
在這個所有人都只看重利益的冷血家族裡。
只有這個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個「老實打工人」的Beta,在毫無保留地救人。
沈晚音的心尖猛地顫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那顆被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心臟里,悄然破土而出。
第三個循環結束。
遲顏覺得自己的兩條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活像灌了鉛。
「老頭,你可千萬別死啊,你要是死了,我這嘴可就白親了。」
她在心裡默默祈禱著。
咬著牙,遲顏再次伸手捏住沈傲的鼻子,準備進行第三次人工呼吸。
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臉頰再次鼓了起來。
俯身,靠近。
五厘米,三厘米,兩厘米。
就在遲顏的嘴唇距離老爺子的嘴巴,只剩下最後兩厘米的時候。
奇蹟,終於發生了。
手底下的那具乾癟軀體,突然不受控制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沈傲的胸口猛地向上一挺,喉嚨里發出一陣拉風箱般的破音。
「咳……咳咳咳!」
一陣極其劇烈的、仿佛要將整個肺管子都咳出來的咳嗽聲,驟然在沙發上炸響。
沈傲咳得渾身抽搐,原本青紫的麵皮迅速充血,變得滿臉通紅。
堵在胸口的那口濁氣,終於艱難地喘了上來。
「醒了!老董事長醒了!」
林助理激動得尖叫出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周圍的保鏢們也齊齊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
沈傲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劇烈地轉動了兩下。
他眼皮顫抖著,仿佛在用力掙脫某種無形的束縛,終於緩緩睜開。
視線從最初的模糊,一點點開始聚焦。
大腦還處於嚴重缺氧後的混沌狀態。
然而,就在他視線剛剛恢復清晰的那一秒。
他迷迷糊糊地,就看到面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
一張放大的臉,正極其突兀地懸在他的正上方。
遲顏正瞪圓了眼睛,鼓著腮幫子,撅著嘴唇。
保持著一個極度誇張的、仿佛要生吞活剝了他的索吻姿勢。
直直地朝著他的老臉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