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爺子顫抖著睜開眼睛,渾濁的視線剛剛勉強聚焦。
還沒等他看清頭頂的天花板,一張放大的臉就毫無預兆地砸進了他的視網膜。
那是一張戴著黑框眼鏡、五官清秀卻透著股清澈愚蠢的臉。
更要命的是,這人的鼻尖和側臉上,還掛著兩團白花花的洗衣液肥皂泡。
肥皂泡在燈光下閃著五顏六色的光。
「啪嗒」一聲,其中一個泡泡由於不堪重負,直接在沈傲的鼻尖上炸開了。
一股濃郁的薰衣草香精味,直衝他剛剛恢復工作的呼吸道。
沈傲的腦子嗡地一下,當場就宕機了。
遲顏撅著嘴,腮幫子鼓得像只正在屯糧的倉鼠。
她閉著眼睛,擺出一副慷慨就義的悲壯架勢,正準備把嘴裡那口仙氣渡過去。
兩人的嘴唇,此刻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微小距離。
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地噴灑在對方的皮膚上。
「嗚——!」
遲顏猛地把頭低了下去。
千鈞一髮之際。
沈傲不知從哪爆發出了一股洪荒之力,他乾癟的雙手猛地抬起。
「啪!」
兩隻蒼老的手死死推在了遲顏的肩膀上,硬生生把這致命的一吻給擋在了半空中。
「咳咳咳!滾……滾開!」
老爺子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咳,喉嚨里像是卡了一把生鏽的鐵鋸。
遲顏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重心不穩,一屁股跌坐在了柔軟的波斯地毯上。
嘴裡憋著的那口氣「噗」地一下全漏了出來,吹得沈傲花白的頭髮迎風飛舞。
「哎喲我去!」
遲顏揉了揉摔疼的尾椎骨,睜開眼睛。
看著沙發上那個正捂著胸口瘋狂大喘氣的老頭,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
謝天謝地,這老天爺總算是開眼了。
她這寶貴的初吻,總算是完好無損地保住了。
「老董事長!您終於醒了!嚇死我了嗚嗚嗚!」
林助理連滾帶爬地撲上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了起來。
周圍的黑衣保鏢們也齊刷刷地鬆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沈傲躺在沙發上,胸膛劇烈起伏。
他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新鮮空氣,腦子供血終於慢慢恢復了正常。
混沌的思緒一點點回籠。
他回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這裡。
寰宇資本的控制權被奪了。
千億資產被轉移成了空殼。
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他那個養不熟的孫女!
沈傲咬著牙,費力地轉動僵硬的脖頸。
視線越過哭哭啼啼的助理,再次落在了坐在地上的那個女人身上。
黑框眼鏡,白襯衫,一身廉價的打工人氣質。
這不就是剛才那個藏在洗衣機里、差點親上他的野狗嗎!
也是那個讓沈晚音不惜毀掉聯姻、害得沈家顏面掃地的下賤Beta!
新仇舊恨,在這一瞬間如同火山噴發般,直衝天靈蓋。
沈傲的眼底瞬間爬滿了猙獰的紅血絲,目眥欲裂。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像是一隻被卡住脖子的老母雞。
遲顏從地上爬起來,順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巴,驅散那股若有若無的老人味。
看著沈傲那副要吃人的表情,遲顏不僅沒怕,反而好心地湊上前去。
她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端詳著這老頭的臉色。
「老頭,你感覺怎麼樣?心臟還跳不跳了?」
遲顏的語氣十分真誠,畢竟這可是她親手按回來的病人。
「要是還覺得喘不上氣,我還可以免費再附贈兩個人工呼吸療程。」
她還特意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我剛才嚼了薄荷糖,沒口臭。」
這幾句話,簡直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鋼筋。
沈傲聽完這番虎狼之詞,腦血管差點當場爆裂。
堂堂沈家掌權人,呼風喚雨了一輩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被自己最看不起的底層Beta按在沙發上強吻?
還要被對方當面推銷人工呼吸療程?
這簡直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受一萬倍!
一股腥甜的熱流順著氣管猛地往上涌。
「你……你這不知羞恥的畜生……」
沈傲氣得五官徹底移位,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指著遲顏的手指在半空中抽搐著。
「我殺了你……我……」
話還沒說完。
沈傲的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大片的眼白再次暴露在空氣中。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拉長的「嗝」聲。
原本還在掙扎的身體,瞬間繃得筆直,然後像一灘爛泥一樣軟了下去。
剛剛恢復了一絲血色的麵皮,再次變成了嚇人的灰敗色。
「砰!」
他那隻枯瘦的手重重地砸在沙發扶手上,徹底沒了動靜。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傻眼了。
前一秒還生龍活虎準備罵人的老頭,下一秒居然又直挺挺地昏死過去了!
「老董事長?!」
林助理髮出了一聲比剛才還要悽厲十倍的尖叫聲,直接破了音。
「快救人!老董事長又被氣暈了!」
保鏢們再次慌作一團,場面比剛才還要混亂一百倍。
遲顏嚇得像只踩了彈簧的貓,猛地往後連蹦了三大步。
她高高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標準的法國軍禮投降姿勢。
「大家都看到了啊!我這次可連他一根汗毛都沒碰!」
遲顏扯著嗓子大喊,極力撇清關係。
「他是自己翻白眼的!這叫碰瓷!純純的碰瓷!」
「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你們沈家別想賴在我頭上訛醫藥費!」
一直站在後方冷眼旁觀的沈晚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看著那個舉著雙手、滿臉寫著「我沒錢賠」的慫包。
剛才心底湧起的那一絲複雜和動容,瞬間被這滑稽的場面擊得粉碎。
這塊木頭,真是有把任何悲情大戲變成搞笑喜劇的天賦。
「夠了。」
沈晚音清冷的嗓音蓋過了所有的喧鬧,在影棚里迴蕩。
她踩著高跟鞋走上前,眼神冰冷地掃過那群沒頭蒼蠅般的保鏢。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不想他死的話,就趕緊把他抬下去。」
話音剛落。
遠處的街道上,傳來了尖銳急促的救護車警笛聲。
「嗚哇——嗚哇——」
紅藍相間的爆閃燈光,穿透了舊洋樓斑駁的玻璃窗,打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這是剛才沈傲第一次昏迷時,沈晚音就用備用手機撥打的急救電話。
沒過多久,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急救人員提著擔架和除顫儀,滿頭大汗地沖了上來。
「讓開讓開!病人在哪裡!」
醫護人員動作麻利地推開保鏢,直接衝到沙發前。
測心率、吸氧、上急救設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病人血壓極低,伴隨心源性休克症狀,必須馬上送醫院!」
急救醫生大喊一聲,幾個護工立刻合力將沈傲抬上了擔架。
「家屬跟上一個!其他人別圍著,散開!」
林助理哭喪著臉,抓起地上的公文包就跟著擔架往外沖。
十幾個黑衣保鏢也像無頭蒼蠅一樣,呼啦啦地跟著湧出了大門。
臨走前,保鏢隊長阿彪深深地看了沈晚音一眼。
那眼神里,少了幾分對小輩的輕視,多了一絲對真正掌權者的敬畏。
他微微低頭,一言不發地轉身跟上了隊伍。
原本擁擠不堪的攝影棚,在幾分鐘內走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滿地的碎屑、被撞壞的木門,還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緊張氣息。
唐黎從角落的立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拍著胸口長舒了一口氣。
「我的媽呀,這豪門宅斗也太刺激了,我這小心臟差點跟著一起停擺。」
她看著滿屋子的狼藉,心疼得直吸溜。
「我這新換的門啊,還有那套真皮沙發,算是徹底報廢了。」
遲顏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
她用清水狠狠洗了兩把臉,把鼻尖上的洗衣液泡泡徹底沖洗乾淨。
抽了張紙巾擦乾臉,遲顏轉過身,有些無奈地看向站在落地窗前的女人。
「沈總,您爺爺這回恐怕得在ICU里住上十天半個月了。」
遲顏走到她身後,聲音裡帶著幾分打工人的疲憊。
「您剛才那招破釜沉舟,確實夠狠的。不過這下,您在沈家算是徹底沒退路了。」
沈晚音沒有回頭。
她靜靜地站在破碎的窗欞前,看著樓下那輛救護車。
急救人員正手忙腳亂地把擔架推上車,林助理急得在車邊直跳腳。
「退路?」
沈晚音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從我決定接手寰宇的那一天起,我就沒給自己留過退路。」
她單手環胸,另一隻手輕輕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那些屬於我的東西,我會一樣一樣,全部拿回來。」
「包括錢,也包括人。」
遲顏愣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最後那句「包括人」,聽起來有一股莫名的涼意。
這瘋女人,不會又在盤算著怎麼折騰她吧?
樓下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救護車的後車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所有的混亂。
紅藍相間的警燈瘋狂閃爍,警笛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呼嘯著朝市中心的醫院駛去。
夜風順著破損的窗戶吹進大廳,帶著雨後的潮濕和微涼。
將沈晚音酒紅色的長髮吹得輕輕揚起。
沈晚音微微轉過頭。
清冷的月光穿破雲層,剛好灑在她那張絕美卻毫無表情的側臉上。
沒有了之前的脆弱,也沒有了病嬌的偽裝。
此刻的她,眼神睥睨,下巴微揚。
宛如一個剛剛踏著荊棘與鮮血,終於登上了王座的高高在上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