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鄉村長途大巴發出一聲沉悶的剎車聲。
車門敞開,揚起一片嗆人的黃土。
遲顏背著那個簡單的雙肩包,從車廂里跳了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夾雜著泥土腥味的空氣,抬頭望向前方。
眼前是一座隱沒在濃重雲霧裡的深山。
一條長滿青苔的陡峭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地延伸進密林深處。
「這地方,還真是原生態啊。」
遲顏拉了拉頭上的鴨舌帽,咬緊牙關,邁開了爬山的腳步。
足足爬了兩個小時。
她累得雙腿發抖、氣喘吁吁,白襯衫被汗水徹底浸透。
終於,在半山腰的一處平地上。
一座門漆剝落、牆皮斑駁的道觀,出現在了樹林的盡頭。
門匾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大字:清風觀。
遲顏擦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院子裡落葉堆積。
一個穿著發白灰布道袍的乾瘦老頭,正拿著一把大掃帚,慢吞吞地掃著地。
「大爺,請問這裡是清風觀嗎?」
遲顏湊上前,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
老頭停下掃帚,掀起耷拉的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本觀年久失修,早就斷了香火。」
老頭搖了搖頭,語氣乾癟。
「姑娘要是來旅遊踏青的,還是趁著天沒黑,趕緊下山去吧。」
遲顏沒有廢話。
她直接拉開雙肩包的拉鏈,伸手進去掏了掏。
三沓紅彤彤的百元大鈔,被她乾脆利落地拍在了旁邊的石桌上。
「道長,這是我孝敬祖師爺的香火錢。」
遲顏雙手合十,擺出一副虔誠的模樣。
「我最近俗事纏身,心神不寧,想在貴觀租一間客房,暫住一段日子。」
老道士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乾咳了兩聲,立刻放下手裡的破掃帚。
枯瘦的手掌飛快地將那三萬塊錢攏進寬大的袖口裡。
「無量天尊。貧道看居士面帶疲色,定是紅塵受了委屈。」
老道士的態度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笑容慈祥得像朵老菊花。
「既然居士有向道之心,清風觀大門自然為您敞開。裡面請。」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定律放在深山老林里也一樣好使。
老道士親自領著遲顏,穿過破舊的前殿,來到了後院最偏僻的一間廂房。
推開木門,一股發霉的木頭味撲鼻而來。
房間裡簡陋到了極點。
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一張缺了角的方桌。
頭頂懸著一盞瓦數低得可憐的燈泡,連個獨立的衛生間都沒有。
「條件簡陋,委屈居士了。」
老道士捋了捋山羊鬍,「一日三餐,貧道會讓小徒弟按時送來。」
遲顏看著這四面漏風的破屋子,不僅沒有嫌棄,反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挺好的,我就喜歡這種原生態。」
她放下背包,轉頭看向老道士。
「道長,咱們這兒,應該裝不了寬帶,也沒有Wi-Fi吧?」
「居士說笑了。後山連個手機信號塔都沒有,哪來的那種洋玩意兒。」
老道士擺擺手,「平時打個電話,還得爬到山頂那塊大石頭上去找信號呢。」
「太棒了。」
遲顏眼底閃過一抹痛快的笑意,徹底放下心來。
沒有網絡,沒有定位。
沈晚音那個瘋女人的黑客團隊就算把地球翻個底朝天,也休想查到這深山老林里來。
「道長,麻煩您再借我一套乾淨的道袍。」
遲顏指了指自己那身皺巴巴的職業裝,「我想徹徹底底地感受一下清修的氛圍。」
傍晚時分。
遲顏換上了一套略顯寬大的青色道袍,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
一個小道童端著個木托盤,敲開了她的房門。
「居士,該用晚膳了。」
托盤裡是一碗糙米飯,一碟水煮白菜,還有幾塊醃得發黑的蘿蔔乾。
不見半點油星。
換作平時,習慣了公司高檔食堂的遲顏,絕對咽不下這種粗茶淡飯。
但今天,她端起粗瓷大碗,吃得津津有味。
沒有三百個穿黑西裝的保鏢在旁邊用探針試毒。
沒有隨時隨地被人像看猴子一樣盯著的緊繃感。
這碗水煮白菜,吃在嘴裡竟然比那幾萬塊錢一份的澳洲和牛還要香甜!
吃飽喝足,遲顏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張硬木板床上。
夜幕降臨,深山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夏蟲的鳴叫。
空氣中瀰漫著松針和泥土的清新氣息。
沒有那股總是在鼻尖縈繞、試圖將她溺斃的曼陀羅白茶香。
遲顏翻了個身,嘴角掛著愜意的微笑。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
她閉上眼睛,不到三分鐘,就陷入了毫無防備的深度睡眠。
這一覺,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
不用擔心半夜被當作人形抱枕勒得喘不過氣。
更不用提心弔膽地防備哪個不長眼的刺客或者狂熱粉絲突然跳出來。
第二天。
遲顏徹底融入了這種原始的隱居生活。
她早早起床,跟著老道士去後山打泉水。
拿著生鏽的斧頭,在院子裡笨拙地劈著柴火。
累了就坐在門檻上,看著小道童在院子裡掃落葉。
「姐姐,你力氣好大啊,比我師傅劈柴還快。」
小道童遞給她一瓢井水,好奇地眨巴著眼睛。
「你長得這麼好看,為什麼要躲到我們這破道觀里來呀?」
遲顏接過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涼水,豪邁地抹了把嘴。
「因為外面太危險了,小師傅。」
她靠著木門,半真半假地逗著這孩子。
「姐姐在外面惹了一頭母老虎。她不僅想霸占我的身子,還想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遲顏誇張地嘆了口氣,滿臉都是打工人的滄桑。
「那頭母老虎有錢有勢,我要是不躲遠點,遲早會被她生吞活剝了。」
小道童聽得一愣一愣的,趕緊雙手合十念了句道號。
「無量天尊。那姐姐你就在這兒多住些日子,山里清靜,老虎找不到這兒的。」
「是啊,我也這麼打算的。」
遲顏拍了拍身上的道袍下擺,只覺得靈魂都得到了洗滌。
她甚至認真地考慮起,要不要在這裡續個半個月的房租。
等風頭徹底過去了,等沈晚音那股偏執的瘋勁兒冷卻下來。
她再悄悄回淞城,找個普通的小公司繼續搬磚。
擺脫這該死的豪門恩怨,重新做回她快樂的單身黑客。
時間就這麼悠哉游哉地滑到了第三天。
清晨的落霞山,雲霧繚繞,空氣濕潤微涼。
遲顏起得很早,學著老道士的模樣。
她盤著腿,端端正正地坐在院子裡那棵百年的老槐樹下。
身下墊著個洗得發白的舊蒲團。
雙眼微閉,雙手搭在膝蓋上,試著去感受那種傳說中的「天人合一」。
晨鐘暮鼓的餘音在山谷間迴蕩。
遲顏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悠長。
腦子裡的那些焦慮和繁雜的數據代碼,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覺得自己現在就算立刻出家當個道姑,也是個不錯的歸宿。
「呼——吸——」
遲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勾起一抹祥和的微笑。
就在她以為,歲月將永遠這麼靜好下去的時候。
原本只有鳥鳴的寧靜天空,突然傳來了一絲異樣的動靜。
「嗡——嗡——」
起初只是一陣沉悶的低頻震動,聽起來像是某種大型機械在遠方運轉。
緊接著,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
幾秒鐘後。
山谷上方的雲層,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巨手粗暴地撕裂開來。
一陣極其破壞清淨的、狂暴的巨響,直接在清風觀的正上方炸開!
「轟隆隆——!」
那是屬於重型雙發螺旋槳引擎,全力運轉時發出的恐怖轟鳴聲。
巨大的氣浪從天而降。
院子裡的那棵百年老槐樹,被吹得劇烈搖晃。
樹葉像下暴雨一樣被扯落,漫天狂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正在掃地的小道童嚇得尖叫一聲,直接丟了掃帚,抱頭鼠竄躲到了石碾子後面。
遲顏猛地睜開眼睛。
她維持著打坐的姿勢,僵硬地抬起頭,看向頭頂的天空。
狂風吹得她的道袍獵獵作響。
一架通體純黑、機身上印著燙金「寰宇」兩個大字的重型直升機。
正帶著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緩緩懸停在道觀破舊的屋頂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