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憑什麼

  酈燕華咬著嘴唇，摸了摸油票和副食票，「咱倆以後吃食堂，這油票和副食票怕是用不上，趕在有效期內跟別人換了吧？或者都給你家裡？」

  「你家……」楊寶喜脫口而出，又瞬間卡殼，皺皺眉，「咱倆還是一樣吧！不然我給家裡，你爹媽沒有，還不鬧？」

  「管那麼多？他們就是鬧破了天，我也不給！我寧願都給你家裡。」酈燕華想了想，小小妥協一步，「給我奶奶也行。」

  她知道給了奶奶，她爹媽肯定會去要，奶奶為了她的名聲，肯定會退讓。

  可她一點也不想讓那對爹媽占到便宜……

  「我決定了！油票和副食票我要用來換東西，都不給家裡，寶喜！咱倆現在啥都缺啊……」酈燕華指著床鋪和立櫃，滿臉憂傷。

  進城真費錢！

  楊寶喜緩緩點了下頭，「那、那明天見到我爸我跟他好好說一下。」

  酈燕華爬到上鋪，也把錢塞進枕頭裡，再爬下來，把整理好的勞保用品放進1號立櫃，「寶喜，咱倆還得去買個鎖呢。」

  「難怪那個售貨員一進門就問是不是買鎖呢。」楊寶喜端著疊好的衣服，打開2號立櫃，「那咱還要問問主任批條子嗎？」

  「問！」

  酈燕華把牙刷牙粉和毛巾、搪瓷缸子、飯盒放在上層，勞保用品放在中層，兩雙鞋放下層，「要不咱倆再去辦公樓那邊問問，你說呢？」

  「行，省一分是一分。」楊寶喜沒意見，她也學著酈燕華，把勞保用品小心地放進去。

  「寶喜，我琢磨著，咱倆再買一個暖水瓶吧？不論是喝熱水還是洗腳都方便……」

  「正好我帶了木盒。」楊寶喜站起身，掰手指頭，「兩個鎖，一個暖水瓶……」

  「若是能拿到條子，我還想買床被褥。」酈燕華也跟著掰手指頭，「我現在的這床被子還是光輝哥的。」

  也不知道這幾天酈光輝是怎麼睡得……

  「那就買！」楊寶喜咂巴咂巴嘴，嘆口氣，「怎麼感覺錢不夠用呢？明明剛發工資……」

  酈燕華忍俊不禁，寶喜怎麼這麼可愛？

  「笑什麼笑！」好兇哦~

  

  吃完飯，回到宿舍的蔡玉芬迫不及待打開話匣子，「你們都多大了？都打哪來啊？」

  「我家在大石城最東頭的大東鄉，我十八。」孫鳳坐在床上，腿一盤。

  「我倆都是大樹縣的，我們村最窮……」王春和王秋都站著，王春抿抿嘴唇，「我二十一，我三妹也十八。」

  「什麼？你二十一？」蔡玉芬脫口而出。

  酈燕華和楊寶喜也很震驚，因為王家姐妹又矮又小，神情呆滯，根本不像成年人。

  「是、是啊……」王春被嚇得一激靈，開始打嗝。

  「姐，你快喝幾口水。」王秋也一激靈，但還是手快地端來搪瓷缸子，「我家是全村最窮……」

  「你、你的意思是，你們來自大石城最窮的縣下面最窮的村里最窮的人家？」

  不愧初中畢業，楊寶喜同志一下子就組織好了語句，清楚地表達了出來。

  「嗯。」王秋點點頭，看了眼王春，才繼續說：「我爹媽生了一堆孩子，活下來十二個，她前年生病花了好多錢，剛入土，我爹就病倒……」

  王春不打嗝了，接過話頭，「這回也是要帶我爹來看病，才知道棉四招工，我大哥連夜跑回家，把我們四個姐妹都叫出來考試。」

  「只考過你們倆？」蔡玉芬頻頻點頭，面露不忍，「大樹縣……最嚴重的『三光』……」

  「能活著就很好了……」孫鳳也面露不忍，「那你們剛才吃飽了嗎？」

  「飽了飽了。」姐妹倆連連點頭，她們都不敢坐，生怕嗓子眼的飯漾出來……

  「那你們可真厲害！」楊寶喜豎起大拇指，這樣的條件下，還能識字通過考試，果然人外有人！

  「是、是我們村掃盲班的老師教得好。」王春有些不好意思，黑瘦的臉上泛起紅暈，「我去掃盲班就為了休息，沒想到……」

  「是呢，我家女娃去掃盲班都是為了休息……」王秋小小聲附和。



  「那你們呢？」王春拽了拽滿是補丁的衣服，笑容卻自然了些。

  「我和酈燕華都是寧縣百家村的，我倆都十六歲。」楊寶喜指了指床上的酈燕華，「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

  「我是棗林縣的，我家就在縣城。」蔡玉芬捂著心口，「我今年十八，我還以為我是最小的呢……」

  「你傻啊！這次招工的年齡限制最小十六周歲，人家倆踩線進廠，多好？」

  孫鳳嘆口氣，雙手抱胸，「現在不再按工資分計算工資，咱們工人分為了八級。你們年紀小，有大把的升級機會，沒準一二十年後，就能成為八級工人呢？」

  「哇！那豈不是能拿一兩百塊的工資？」蔡玉芬瞪大雙眼，直勾勾盯著楊寶喜和酈燕華。

  兩人：……

  「光說我倆，你們不升級嗎？」楊寶喜噘噘嘴，「棉紡廠好幾千工人呢，總不能就兩個十六歲的小娃吧？」

  「哈哈哈……」幾人都樂了。

  孫鳳笑著搖頭，覺得楊寶喜有些天真。

  「傻妹妹！女娃到了年齡就該結婚了呀！一結婚就要懷孕生娃還要帶孩子照顧家庭，精力一分散，哪有心思想什麼升級？」

  「這話說得，那男人結婚就享福嗎？他什麼也不干？憑什麼？我上著班掙著錢還帶著孩子養著家，他是舊社會的地主？還是資本家，兩腿一翹什麼都不干？憑什麼？」

  楊寶喜雙手一攤，繼而叉腰。

  「那我和他結婚圖什麼？圖他能享福，我能吃苦？圖他啥也不干，我啥都干？圖他蹭蹭升級，我一級不升？那我還結什麼婚？」

  「說得好！」酈燕華立馬呱唧呱唧。

  孫鳳：……

  蔡玉芬：……

  王春：……

  王秋：……

  突然安靜了……

  「唉！還是年輕啊。」孫鳳故作老成地搖搖頭，打破沉默，「娃！好好吃飯，慢慢長大呦~」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