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點左右,一輛嶄新的解放軍卡轟隆隆開了過來,都把來上班的聞大爺給震住了!
「好傢夥!!你們要坐這車?」聞大爺瞪圓了眼睛,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貨車司機並沒有急著走,一臉新鮮地看著棉四大門,嘖嘖兩聲,「同志,你閨女考上了棉四工人?」
「我閨女我閨女!」楊文先連忙擠到聞大爺前面,指著倆姑娘,笑呵呵地說道:「長辮子的那個是我閨女!」
「同志,那恭喜你啊!當了棉四的工人,這輩子都不用愁嘍!多少好單位的男同志都巴不得找個棉紡廠的女工當老婆呢!」
司機一揮手,「快上車!咱們這就走,路上慢慢說。」
幾人都被嶄新的解放軍卡震撼地挪不動腳——這可是1956年長春一汽生產的解放軍卡啊!!剛下生產線也就一年!
楊文先恍恍惚惚上了車,恍恍惚惚和倆姑娘揮揮手,卡車滴一聲喇叭,在聞大爺瞪圓的眼睛注視下,開走了……
一路上,司機談笑風生,愣是把棉紡廠在大石城,在整個省乃至全國的地位,給楊文先說了一遍。
「『一五計劃』你聽過吧?咱大石城棉紡廠可是『一五計劃』里重點建設的大北核心紡織基地,是三大紡織中心之一,全國起碼排名前三!」
「棉紡廠的工資就高出其他廠一大截,其他廠的學徒工也就18塊錢,棉紡廠直接20起步!成為正式工後,少說三四十!」
「三十是墊底的!五十塊也不是夠不著!那句話咋說來說?棉紡廠的織女們,比市長掙得都多!」
「哦!還有糧食定量啊,票啊什麼的,過年過節發的水果啊、罐頭啊、肉啊、糕點啊,那……大石城絕對排第一!」
「蘇聯援建派了不少專家呢,連宿舍樓都是蘇式的。這回的棉四聽說還請了上海和天津的技術工來支援,廠長都是從天津過來的。」
「棉五也快竣工了,估計明年又要招工了吧?一個棉紡廠幾乎養活一半大石城啊!以後要是建到棉十,那整個大石城就是棉紡廠的天下了……」
「你那倆丫頭就擎等著享福吧,唉!我家就是沒合適的女娃,不然擠破頭都要進棉紡廠啊!現在的大石城,還有什麼比棉紡廠更好的去處?」
「大哥!你才是真的好命啊,閨女在棉紡廠上班,不但你閨女這輩子不用愁,連你們老兩口都不用愁,不但吃好喝好,還能穿好睡好,再好好挑個女婿,那……這輩子真是沒白活!」
全程楊文先飄飄乎幾欲升仙,心裡的小人一會叉腰仰天大笑,一會雙手合十虔誠跪拜,一會手舞足蹈高歌一曲,一會……
等到寧縣時,司機已經和楊文先稱兄道弟,也就是他趕著去送貨,不然高低要跟著去楊家吃頓飯,沾沾人家的喜氣。
下車後,飄飄乎欲升仙的楊文先遲遲無法回神,還是趕著驢車來接他的兒子發現了他,「爸!」
父子兩人邊趕車邊說話,他說他在棉紡廠如何,他說他在兵役局如何……
楊文先這才知道,此次徵兵還挺嚴格,初選就有三關:
一,出身貧下中農家庭;
二,年齡要在十八到二十二周歲之間;
三,初中畢業。
一聽到貧下中農,楊文先心裡一陣突突。
要知道他的太爺爺就是那個舉人,曾經霸著百家村方圓百里內所有的田地。
再次感謝楊舉人的高瞻遠矚,他臨終前叮囑獨孫,也就是楊文先的父親,情況不對,只做一件事便能保全家——瓜分田地。
楊父至孝聽話,沒等解放軍來打土豪,他就做主把田地分了個乾乾淨淨,還叮囑三個兒子,再也不要買地了……
所以1955年劃分時,楊家被定為了中農。
當時酈傳根還感嘆呢,幾輩子的家業散的啥也不剩,竟然還能評上中農,家底得多厚實?
哪像他家,教科書里的貧農。
「那過了幾個?」楊文先問。
「去縣衛生院體檢的,有倆。」他的二兒子楊寶坤豎起兩根手指頭,「光輝和老四。」
「沒了?」去了十多個好漢,就選上倆?
「倆還不夠啊?」楊寶坤一愣,有些哭笑不得,「爹!你以為是寶喜那樣撞大運啊?那是兵役局!看了介紹信就開始測試、檢查,嚴著呢!」
「你舅家呢?還有你二嬸三嬸娘家那邊呢?一個都沒有?」
「沒有……唉!他們也來不少人,但不是對不上年齡就是初中沒畢業,啥都沒趕上。」
「不過他們倒是挺高興,覺得這趟不白來,起碼知道要讓娃們上學,還得上到初中畢業!以後哪怕當不上鐵道兵,去當其他兵也很好啊!」
楊寶坤抬頭四處看看,湊近老父親,小聲說:「老四從縣衛生院出來說,把他們扒光了檢查,屁股縫都扒開了……」
楊文先:……
「好傢夥!」楊文先瞪圓了眼睛。
「哦!對了,還有走訪呢。」楊寶坤壞壞一笑,挪挪屁股,「兵役局的人說鐵道接兵處會派人去村里走訪,要做什麼政審,成與不成到時候就知道了,若是成了會給通知書。」
「老二,你過年後……」
「二十三,爹!我剛二十三,唉……」楊寶坤有些笑不出來。
一進家門,楊家人烏泱泱十幾口子都圍著楊文先,想聽聽他在大石城的所見所聞。
楊文先也沒賣關子,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心裡的小人開始了新一輪的叉腰仰天大笑,新一輪雙手合十虔誠跪拜,新一輪手舞足蹈高歌一曲……
臨了,右手手背啪啪啪地砸在左手手心,一臉慶幸,聲音里都透著竊喜。
「當初是不是幸虧聽我的報了陰曆生日,不然這把可就抓瞎了!還能成為最光榮的勞動工人了嗎?」
聽到妹妹這麼極限踩線進廠,楊寶坤釋然了。
家裡有一個這麼好運的,還不知足?
人要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