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對許晚凝來說是另一場無聲的凌遲。
她被迫像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偶,任由那位名叫路易斯的設計師和他的團隊在她的身上比比劃劃。
他們為她測量了身體的每一個數據,精準到毫米。
他們帶來了數十種最頂級的、來自世界各地的面料,在她身上反覆比對。
象牙白的絲綢、香檳色的蕾絲、銀河灰的薄紗……
每一種都美得讓人窒息。
可許晚凝看著鏡子裡那個被華服包裹的、面無表情的自己,只覺得無比陌生和可笑。
她就像一隻即將被送上祭台的羔羊,正在被精心打扮,以取悅那個高高在上的、掌控她一切生死的魔鬼。
她沒有再反抗。
她只是沉默地配合著所有人的工作。
因為她知道,任何徒勞的掙扎只會換來更深的羞辱和家人的萬劫不復。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一個人悄悄地回到那個巨大的、空曠的畫室。
秦宴沒有再鎖門。
似乎在她「屈服」之後,他便放鬆了對她的物理禁錮,轉而用更高級的、心理上的枷鎖將她牢牢困住。
畫室里依舊瀰漫著松節油和顏料的混合氣息。
那幅被她命名為《囚蝶》的、充滿痛苦和絕望的畫作,還靜靜地立在畫架上。
許晚凝沒有再碰那些昂貴的顏料和畫筆。
她只是從自己那件舊裙子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支被她藏起來的、已經短到快要握不住的2B鉛筆。
這是她唯一的、私人的、不屬於秦宴的東西。
是她在這個華麗的牢籠里唯一的秘密和唯一的精神寄託。
筆身上因為常年被人握著,已經變得光滑而溫潤,帶著一種奇異的、屬於時間的質感。
她將鉛筆湊到眼前,仔細觀察著。
然後,她發現了一個之前從未注意到的細節。
在鉛筆那已經斑駁的、印著「2B」字樣的尾端,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用針尖刻上去的痕跡。
那痕跡很淺、很模糊,幾乎要與木頭本身的紋理融為一體。
許晚凝屏住呼吸,將眼睛湊得更近了些。
那似乎是……一個字母?
一個潦草的花體……「W」?
W?
是「晚」字的拼音首字母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許晚凝自己給否決了。
怎麼可能。
這支筆是從秦宴的掌心裡掉出來的。
他怎麼可能會在一支鉛筆上刻上她的名字?
這太荒謬了。
或許只是一個巧合。
或許那根本就不是「W」,只是一個無意義的劃痕。
許晚凝的心因為這個小小的發現而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她找不到答案。
但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支筆一定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
一個關於秦宴,也可能關於她自己的秘密。
她拿起一張空白的素描紙鋪在地上。
她握住那支短小的鉛筆,試探著在紙上畫下第一筆。
鉛芯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悅耳聲響。
那感覺無比熟悉。
仿佛這支筆她曾經用過無數次。
仿佛這支筆天生就該屬於她的手。
她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手在紙上隨意遊走。
她沒有刻意去構圖,也沒有去思考要畫什麼。
她只是憑著一種本能、一種肌肉記憶,在紙上塗抹著。
線條、光影、輪廓……
漸漸地,一個模糊的、熟悉的場景在紙上浮現了出來。
那是一個小小的、有些破舊的陽台。
陽台上擺著幾盆長勢喜人的多肉植物。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坐在一個小板凳上,低著頭認真地畫著畫。
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面容模糊的少年……
「啊。」
許晚凝猛地睜開眼睛,手裡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的心臟狂跳不止。
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剛剛那個畫面……是什麼?
是她的記憶嗎?
她為什麼會對那個場景感到如此熟悉,又如此心痛?
那個小女孩是她嗎?
那那個面容模糊的少年又是誰?
無數的疑問像潮水一般將她瞬間淹沒。
她感覺自己的頭快要裂開了。
就在這時。
「許……許小姐?」
一個怯生生的、帶著一絲驚慌的聲音在畫室門口響起。
許晚凝猛地回過神,抬起頭。
是那個之前負責給她送餐的、年紀很小的女僕。
她端著一杯熱牛奶,正一臉驚恐地看著她和她腳邊那張畫了一半的素描紙。
「你怎麼了?做噩夢了嗎?臉色好差……」
女僕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將牛奶放在她身邊的地上。
「管家先生讓我給您送杯牛奶過來,說有助於睡眠。」
許晚凝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個女僕的眼睛。
她發現,女僕的目光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往地上那支掉落的鉛筆上瞟。
她的眼神里,除了驚慌,似乎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你……」
許晚凝的心臟猛地一緊。
「你認識這支筆?」
她撿起地上的鉛筆,遞到女僕面前。
女僕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她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猛地後退了一大步,雙手不停地搖著。
「不……不認識。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沒看見。」
她的反應激烈得有些反常。
說完,她甚至顧不上禮儀,轉身就逃也似地衝出了畫室。
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趕。
許晚凝僵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支還帶著餘溫的鉛筆。
女僕的反應徹底證實了她的猜想。
這個莊園裡一定有人知道這支鉛筆的來歷。
這支筆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唯一鑰匙。
她看著畫室外那沉沉的、深不見底的黑夜,那雙死寂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絲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光芒。
她一定要查清楚。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