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林子軒在得到她肯定的答覆後,那雙溫潤的眸子裡,瞬間迸發出了巨大的、明亮的光彩。
但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想從秦宴的眼皮子底下帶走一個人,無異於虎口拔牙。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林子軒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幾個眼神已經開始變得警惕的保鏢,壓低了聲音。
「秦宴的監控無孔不入,我們不能用任何電子設備聯繫。」
「下周三,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方。」
「我們用畫交流。」
「畫?」
許晚凝愣了一下。
「對。」
林子軒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畫板上,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
「你是學設計的,我是學油畫的,我們有我們自己的語言。」
「我會在這裡,臨摹一幅莫奈的《睡蓮》。」
「你每次過來,就在你自己的畫上,用不同的符號,或者特殊的筆觸,告訴我你需要什麼,以及你觀察到的、莊園的安保情況。」
「比如,用一個三角形,代表保鏢的數量;用不同的顏色,代表監控的覆蓋區域;用線條的粗細,代表逃跑路線的風險等級……」
他語速極快地,說出了一套複雜而精密的、只有他們兩個專業人士才能看懂的「藝術暗號」。
許晚凝聽著,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溫潤如玉的男人,心思竟然如此的縝密,膽子也如此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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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你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幫我?」
「因為林霏嗎?」
林子軒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一部分是。」
他苦笑了一聲。
「我那個愚蠢的妹妹,被豬油蒙了心,做出了無法挽回的錯事。,作為哥哥,有責任替她贖罪。」
「但更重要的……」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著許晚凝,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情愫。
「是因為,我不想看到,一朵本該在陽光下自由綻放的花,被強行折斷,關在黑暗的溫室里,慢慢枯萎。」
「晚凝,你值得更好的。」
說完,他不再多言,朝她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融入了人群,消失不見。
仿佛他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許晚凝一個人站在原地,心臟狂跳不止。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對許晚凝來說,是人生中最漫長也最煎熬的一周。
她開始按照林子軒的計劃,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半山別苑裡的一切。
保鏢的換班時間,監控攝像頭的分布死角,巡邏車的路線……
她將所有信息都默默地記在心裡,然後,在每天晚上,秦宴回來之前,將它們轉化成一個個抽象的、只有她和林子軒才能看懂的藝術符號,畫在那張梧桐樹的素描稿上。
而到了晚上,她又要立刻切換回那個「溫順乖巧」的、被馴服的「秦太太」的角色。
秦宴似乎很享受她的這種「轉變」。
他依舊每晚都會準時回來,陪她吃一頓沉默的晚餐。
然後,將她抱回臥室,擁著她入眠。
他沒有再對她做任何過分的事情,卻也從不缺席。
他的擁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地包裹。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身上那股霸道的木質香氣,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她正在背叛這個男人。
一個囚禁她、折磨她的魔鬼。
一個……會在深夜,發現她因為胃痛而蜷縮在床上時,會笨手笨腳地,去廚房給她煮一碗熱粥的,魔鬼。
那天晚上,她又犯胃病了。
疼得在床上翻來覆去,冷汗直流。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有人將她扶了起來,一個溫熱的、帶著一絲金屬味道的勺子,遞到了她的唇邊。
「張嘴。」
是秦宴。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身上只穿了一件絲質的睡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結實的胸膛。
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眸子裡,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的情緒。
是心疼?還是不耐?
許晚凝分不清。
她只知道,他餵到她嘴裡的那碗粥,火候不對,米粒還有些夾生,味道也帶著一絲煮糊了的苦澀。
顯然,是出自一個從不下廚的、笨拙的男人之手。
可就是這樣一碗難以下咽的粥,卻讓她那顆早已冰冷的心,有了一絲微不足道的、罪惡的動搖。
她一邊策劃著名逃離,一邊卻又在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個男人笨拙的、病態的溫柔。
許晚凝,你真可悲。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種強烈的罪惡感,在第二次去美術館見到林子軒時達到了頂峰。
林子軒已經支好了畫架,正在臨摹那幅巨大的《睡蓮》。
他看到了她,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像冬日裡最溫暖的陽光。
許晚凝的心安定了下來。
她走到自己的那個角落,也支起了畫架。
在保鏢的監視下,他們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誰也沒有跟誰說話。
但他們的畫筆,卻在進行著一場緊張而又激烈的、無聲的對話。
許晚凝將她這周搜集到的所有信息,都畫在了畫紙上。
【別墅東側圍牆,晚上兩點到四點,是監控的維修時間,有兩個小時的空窗期。】
【後花園通往山林的那個小門,密碼鎖的型號是……】
【負責夜間巡邏的保鏢,隊長叫李虎,他有賭博的惡習,最近輸了很多錢……】
她畫得很快,很流暢。
每一個符號,都清晰而準確。
而另一邊,林子軒也用他那看似在描繪睡蓮光影的畫筆,給出了回應。
【很好。】
【我已經聯繫好了外面的接應,是一艘會偽裝成漁船的快艇,從後山的海灣出發,可以直接去公海。】
【李虎那邊,我會想辦法搞定。】
【下周,是京市三年一度的城市藝術展,就在這個美術館舉行。】
【開幕式那天,人流量會達到頂峰,安保也會是前所未有的混亂。】
【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美術館的地下儲藏室,有一條廢棄的、可以直接通往后街垃圾處理站的秘密通道。】
【那是二戰時期,為了轉移國寶而修建的。】
【下周三,開幕式當天,上午十點整。】
【我會製造一場混亂,引開所有保鏢的注意力。】
【你就從那條通道逃出去。】
【我在通道的盡頭,等你。】
當林子軒畫下代表「等你」的那個、溫柔的、月亮的符號時,許晚凝的眼眶瞬間就濕潤了。
希望就在眼前。
自由觸手可及。
然而,就在她收起畫板,準備離開的時候。
一個負責帶隊的保鏢頭子,忽然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在許晚凝那張畫滿了奇怪符號的畫紙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鐘。
許晚凝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
被發現了。
然而,那個保鏢頭子只是皺了皺眉,臉上露出了一個「雖然看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憨厚的表情。
「許小姐這畫……畫得真……抽象。」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話。
「先生要是看到了,肯定會很高興的。」
說完,他便轉身,去招呼其他手下收隊了。
許晚凝扶著畫架,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她看著那個保鏢離去的背影,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