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靜茹心頭滿是難以言說的愧疚,伸手輕輕拉住顧言舟的胳膊,眼底藏著滿滿的歉意。
「孩子,阿姨心裡都清楚,你守在病房,對你沈叔叔悉心照料,這份孝心阿姨全都看在眼裡;你對玫瑰一片真心,阿姨也心知肚明。」她頓了頓,語氣無奈又柔軟,狠下心說出傷人的話,「可你和玫瑰二人,終究是有緣無分,你們或許只適合做普通朋友。」
顧言舟臉色微怔,還沒來得及開口,溫靜茹又繼續勸慰。
「你才剛大學畢業,正是打拼事業的年紀,總不能讓臥病的沈叔叔一直這樣拖累你!我已經托人在醫院找了一位經驗豐富的專職護工,以後護工會幫我一起照看你沈叔叔,病房這邊,不用你再費心操勞了。」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從今天起,你不用再天天跑來醫院了,抓緊時間出去找一份合適的工作。你父母定然也盼著你能安穩立業,有自己的前程。」「不用再來陪護、趕緊去找工作。」
溫靜茹溫柔卻決絕的幾句話,一字一句落在耳邊,像一記猝不及防的重錘,狠狠砸懵了顧言舟。
他整個人瞬間僵坐在走廊的座椅上,眼底的溫和與篤定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溫靜茹,一時間竟回不過神來,心底翻湧起滔天巨浪。
畢業找工作這件事,他從來就沒有納入過自己的規劃半分。
臨近畢業的那段日子,校園裡大大小小的招聘會人潮湧動,身邊所有同學都忙著投遞簡歷、奔波面試,為一份工作四處奔波。
唯獨他,對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顧,一場招聘會都未曾踏足。
旁人夢寐以求的普通職場工作,從來都不是他的目標。
從始至終,他的野心、他的謀劃、他所有的步步為營,全部都指向一個地方——沈氏集團。
他早已志在必得。
沈硯山康健之時,他便暗自篤定,憑藉兩家的交情、自己與沈玫瑰的婚約,畢業後順理成章進入沈氏集團,紮根沈家產業,一步步站穩腳跟,成為沈家最信任、最離不開的人,穩穩拿下屬於自己的一切,牢牢鎖住他和沈玫瑰的未來。
他本以為,沈硯山中風臥病、沈家風雨飄搖,正是他順勢入局、紮根沈家、入主沈氏最好的時機。
他守在病床前盡心盡孝,熬心費力,為的就是貼近沈家、抓住這份機緣,穩固婚約、踏入沈氏。
可溫靜茹這番話,直接斬斷了他所有的謀劃。
不讓他陪護,讓他離開醫院,讓他去找一份工作,等於徹底將他隔絕在沈家之外,打碎了他所有的籌謀與算計。
顧言舟心裡瞬間通透,溫靜茹這番溫柔勸說,字字客氣,卻句句疏離。
話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是在委婉趕他走。
所謂不用辛苦陪護、不用再來醫院、讓他安心找工作,看似是長輩為他前程著想,實際上就是想徹底切斷他和沈家的牽扯,一點點剝離他留在沈家人身邊的理由,悄悄瓦解他和沈玫瑰的婚約根基。
顧言舟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甘與陰鷙,心底萬般不願,百般不舍。
他苦心經營,守在病房,放下所有身段盡心盡力照料沈硯山,賭上所有耐心與隱忍,就是為了趁沈家危難之際站穩腳跟,牢牢抓住這樁婚事。
可如今被溫靜茹委婉勸退。
他根本沒有半點死纏爛打的餘地。
他是外人,是晚輩,是尚未成婚的准女婿。
顧阿姨已然開口,態度溫和卻立場堅定,他怎麼能厚著臉皮賴在醫院不走?
不能!
他一絲一毫都賴不得,也糾纏不得。
哪怕心中萬般不甘、計謀被打斷、前路被阻攔,他也只能點頭順從。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暫時退讓,假意聽話離開。
只有穩住姿態、不惹沈家反感,他日後才有重來的機會,才有繼續靠近沈玫瑰、重回沈家的可能。
顧言舟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從醫院到顧家不過短短几條街道,他垂著頭,腳步虛浮,腦子裡反反覆覆迴蕩著溫靜茹方才在走廊說的那些話,渾渾噩噩的,壓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一步一步挪回家門的。
打開房門,屋內靜悄悄的,客廳茶几上擺著父親白天沒喝完的廉價白酒。
這麼多年來,為了能攀附上沈家,牢牢抓住和沈玫瑰的婚約,他刻意藏起所有野心與不甘,在外永遠裝出溫順懂事、謙卑聽話的模樣,從不敢流露半分情緒。
可剛剛溫靜茹委婉又明確的逐客令,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擊碎了他所有的盤算。
長久壓抑在心底的委屈、不甘與憤懣再也兜不住,轟然爆發。
他死死盯著桌上那瓶酒,胸口劇烈起伏,一股無處宣洩的怒火直衝頭頂。
他猛地上前一把攥住酒瓶,手臂用力一揚,伴隨著一聲刺耳的碎裂聲響,酒瓶狠狠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玻璃碎片四下飛濺,渾濁的酒水淌了一地,刺鼻的酒氣瞬間瀰漫整個客廳。
顧言舟僵在原地,緊繃的肩膀微微發抖,眼底翻湧著藏了數年的狼狽與痛苦。
尖銳刺耳的玻璃碎裂聲驟然穿透安靜的屋子,臥室里的顧長祿心頭一緊,快步沖了出來。
踏入客廳的那一刻,滿地散落的玻璃碎片刺得他眼睛發疼,渾濁的白酒順著地板縫隙四處漫開,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他猛地抬眼看向站在碎片中央、渾身透著陰鬱的顧言舟,滿臉寫滿難以置信。
自家兒子從小到大一向溫順克制,凡事都懂得隱忍退讓,長這麼大,別說摔東西,連高聲爭執都少有,向來是旁人眼中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今天這般失控暴怒的模樣,是他顧長祿從未見過的。
他皺緊眉頭,語氣里滿是詫異與慌張:「言舟,你這是做什麼?好好的酒怎麼說砸就砸了?到底出了什麼事,讓你發這麼大的脾氣?」
滿地酒液混雜碎玻璃,顧言舟胸腔里積壓多年的怨氣徹底炸開,他紅著眼眶,指著身前的顧長祿嘶吼出聲,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微微發顫。
「是誰逼得我發這麼大脾氣?是你,就是你顧長祿!」
他上前半步,胸膛劇烈起伏,字字句句都裹挾著積攢多年的怨懟,眼底滿是失望與不甘:「小時候你總跟我說,咱們顧家從前在中都也是排得上號的人家,風光無限,可看看現在,看看你這些年把家業經營成什麼樣!如今顧家落魄至此,出門在外我連頭都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