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病房裡的氣氛稍稍緩和,沈硯明動作麻利地搬來一張實木陪護凳,小心翼翼扶著老太太坐下,態度孝順又沉穩,全然一副顧家顧業的弟弟模樣。
待老母親坐穩,他斂去方才勸慰的溫和神色,語氣沉了幾分,適時開口解圍:「媽,事已至此,再追責、再生氣也沒用,氣壞了您的身體,更是得不償失。」
他目光掃過病床上無法言語的沈硯山,又看向在場眾人,字字句句說得情理兼備:「眼下最要緊的只有兩件事,第一,就是讓我哥安心在醫院靜養,好好配合治療,一心一意養身體,爭取早日康復,這是咱們沈家所有人的心愿。」
話音稍頓,他話鋒一轉,不動聲色切入最核心的議題,「但咱們也得認清現實,沈氏集團體量龐大,業務遍布各地,成千上百的員工、合作方都等著運轉,集團萬萬不可一日無主、無人坐鎮。」
「如今咱們沈家核心的人都齊聚在這裡,正好趁這個機會,好好坐下來商量商議一番,定好後續集團的打理方案,穩住公司局面,不能讓外界看了笑話,更不能耽誤了集團的正常運作。」
剛剛立了人情的沈墨安靜站在一旁,眸光微沉,瞬間讀懂了父親的用意,默默靜待局勢發酵。
病床上的沈硯山意識清明,聞言心頭猛地一沉,他死死盯著一臉公允大義的弟弟,他清楚,弟弟這番話,就是要借著自己臥病的契機,名正言順想掌控整個沈氏集團。
溫靜茹靜靜立在一旁,將沈彥明那句「咱們沈家的人都在」聽得清清楚楚,心底掠過一抹深深的不悅與寒涼。
她的女兒,沈家堂堂的嫡長女沈玫瑰,偏偏就不在這裡。
沈硯明隨口一句定論,輕飄飄將她的女兒徹底摒除在沈家核心之外。
這一刻,溫靜茹徹底看透了,沈硯明和婆婆從來都是一路人,骨子裡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從未改變。
在他們眼裡,只有沈家的男丁才算自家人,才算能上桌議事、執掌家業的沈家後人。
哪怕玫瑰是沈硯山唯一的親生女兒、是名正言順的沈家嫡長女,在他們眼中,依舊算不得沈家的「自己人」。
多年積壓的委屈與不公瞬間翻湧上來,可溫靜茹早已習慣了隱忍。
面對強勢霸道的婆婆,心思深沉的小叔子,丈夫重病失語,縱有滿心憤懣與不忿,也不敢吐露半個字,只能死死壓在心底。
她安靜地看著眼前一屋子所謂的「沈家親人」,心底冷冷旁觀。
她倒要好好看一看,這場借著丈夫病重倉促開啟的沈家內部會議,這場偏心至極、從一開始就排除了嫡長女的商議,究竟要如何開下去。
這群滿心算計的人,到底想把沈氏集團、把她丈夫半生打拼的基業,推向何方。
沈硯明伸手輕輕拍了拍老太太的後背,姿態恭順謙卑,一副事事以長輩為先的模樣。
他語氣誠懇,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病房裡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媽,您是家裡的長輩,這事全憑您拿主意,我跟我哥還有所有人,全都聽您的安排。」
他心裡透亮,若是此刻由自己主動提出接管集團、推舉沈墨主事,必然會惹得病床上的大哥、滿心護著女兒的溫靜茹心生牴觸,當場撕破臉面,反倒落得一個覬覦家產的難聽名聲。
早在從平東老家趕回中都醫院的路上,他就提前花足功夫,一字一句細細教過母親該怎麼開口、如何權衡說辭。
哪些話要側重沈家傳承,哪些話要抬高剛歸國的沈墨,又該如何借著心疼長子的由頭,順理成章提出讓孫輩分擔集團重擔,每一套說辭都提前演練妥當。
一旁的溫靜茹冷眼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隱隱察覺到不對勁,卻依舊沉默不語。
沈硯山躺在病床上,眼神沉沉地看向自己的弟弟,心底已然看穿了他這套以長輩為棋子的算計。
沈墨安靜站在一側,垂著眼,不動聲色等候奶奶按照提前說好的話開口。
老太太腦海里不由自主回想起來醫院路上,兒子和孫子一遍遍跟她念叨的那些話。
她牢牢記住兩件要緊事,一是早年沈家與顧家給沈玫瑰定下的婚約,顧家上下一直盯著沈氏這塊肥肉,野心昭然若揭,若是讓沈玫瑰掌家,最後偌大產業很可能會落到顧家手裡;二是自家孫女沈玫瑰性子柔軟,一心只喜歡讀書寫字,壓根沒有打理大企業的心思,根本扛不住沈氏集團繁雜的生意。
放眼眼下所有沈家小輩,唯有沈墨是她血脈相連、名正言順的親孫子,是唯一能守住沈家基業的人選。
她抬眼看向一旁身姿挺拔的沈墨,眼底滿是偏愛與期許,又側頭看了看臥病無法言語的長子,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一定要順著小兒子的意思,扶持孫兒接手沈氏。
老太太緊緊攥著沈硯山冰涼虛弱的手,目光看著臥病在床、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的長子,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長輩威嚴,又刻意裝出體恤安撫的模樣。
她放緩了聲調,一字一句對著沈硯山鄭重說道:「硯山,事到如今,你什麼都別想,什麼都別操心,你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安安心心躺在這兒治病,全心全意養好身體。」
話音一頓,她轉頭掃了一眼病房眾人,「公司的事,如今沈墨已經從國外回來了,那沈氏集團,就先交給沈墨打理吧。」
生怕沈硯山牴觸抗拒,老太太連忙柔聲安撫,「媽知道,沈墨年紀尚輕,入世尚淺,打理這麼大的集團確實經驗不足,只是暫且替你代管而已。」
「有他父親,你弟弟硯明在一旁悉心輔佐、幫襯把關,父子二人一同穩住集團局面,絕不會出半點差錯。」
「今天所有的安排都只是暫時的過渡,只是為了穩住局面,等你身體痊癒康復,能重新站起來、能正常主事了,這偌大的沈氏集團,依舊完完整整都是你的,依舊由你親自執掌做主。」
這番話說得情理兼備、滴水不漏!
溫靜茹站在一旁,心口驟然一沉,瞬間看透了老太太的私心,所謂暫時代管、等丈夫康復歸還,不過是哄騙沈硯山的空話。
病床上的沈硯山聽得一清二楚,母親看似處處為自己著想,實則早已被弟弟說動,偏心扶持侄子奪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