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禾穗渾身僵硬,氣血瞬間直衝頭頂,聲音止不住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悲憤與委屈,死死盯著眼前的老闆娘:「你、你既然從一開始就覺得我不合適,第一天可以說,第二天也可以說!為什麼偏偏要等到我累死累活干滿整整三天,熬完十二個小時的活計,才輕飄飄告訴我不用我了?」
她拼盡所有力氣撐著的最後一點希望,在這一刻被狠狠碾碎,只剩徹骨的荒唐與心寒。
胖老闆娘臉上毫無半分愧疚,依舊掛著市儈精明的笑,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禾穗,規矩擺在這兒,咱們事先說好的,試用期三天無薪資,我只管你一日三餐!我管了你三頓飯,你自然就要踏踏實實給我干滿三天活,這才公平。」
她抬眼掃了眼牆上的掛鍾,暮色四合,恰好是下班的鐘點,語氣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冷漠:「剛好到點,我不虧飯,你不虧力,兩清了。」
輕飄飄一句兩清,徹底掀翻了許禾穗心底所有的隱忍。
原來這個老闆娘,從第一天起就打定了主意。
假意留她試用,白白榨乾她三天的勞動力,用三頓尋常飯菜,換她毫無怨言、拼盡全力的無償勞作。
這三天她放下所有尊嚴,收斂所有傲氣,從早站到晚,擦櫃檯、擺糕點麵包,賣糕點麵包,任勞任怨,熬得腿腳腫痛、身心俱疲,到頭來不過是被人狠狠算計、白白利用了一場。
巨大的屈辱、欺騙與噁心感瞬間席捲全身,狠狠攥住她的五臟六腑。
胃裡驟然翻江倒海,一陣強烈的眩暈噁心直衝喉嚨,酸澀的腥氣堵在胸口,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再也撐不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猛地轉身踉蹌衝出蛋糕房,跌跌撞撞撲到街邊的垃圾桶旁。
晚風撲在臉上,心底的噁心感鋪天蓋地襲來,她彎下腰身,死死抵住桶沿,控制不住地劇烈乾嘔、嘔吐。
腹中早已空空蕩蕩,吐不出半點食物,只剩酸澀的膽汁一遍遍灼燒喉嚨,生理性的反胃混著心底極致的屈辱,讓她渾身顫抖、淚眼模糊。
明明空氣里還飄著蛋糕房甜膩的香氣,可此刻落在她感官里,只剩讓人窒息的油膩與骯髒。
寒窗四年,步步勤懇,放下身段委曲求全,最後卻淪為別人免費勞力的棋子。
這一刻,許禾穗只覺得這偌大的中都城,冰冷、虛偽,又骯髒得讓人作嘔。
劇烈的乾嘔撕扯著喉嚨,許禾穗狼狽地抹掉唇角酸澀的水漬,再也不願多看蛋糕房裡那個精明刻薄的胖老闆娘一眼,踉蹌著轉身狂奔而出。
胸腔里翻湧著滔天的怨憤,恨意幾乎要燒穿理智,她死死攥緊拳頭,心底翻來覆去地瘋狂念想:恨不得一把火將這間算計人的蛋糕房連同那個老闆娘一同焚成灰燼,燒得乾乾淨淨,片瓦不留。
可殘存的最後一點清醒死死拽住了瀕臨失控的她。不值得。
她不值得為一場刻薄的刁難,賠上自己。
她漫無目的地瘋跑,一路沖回自己狹小的出租屋,手腳並用地爬上冰冷的樓頂天台。
晚風裹挾著城市的喧囂迎面撞來,她彎著腰,大口大口貪婪地喘息,緊繃了三日的神經驟然崩斷。
迎著沉沉暮色,她仰頭對著空曠的夜空嘶吼出聲,聲音嘶啞破碎:「中都,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積攢多日的求職碰壁、徒勞付出三天勞力卻被白白磋磨的委屈,全部隨著這一聲質問傾瀉而出。
嘶吼耗盡了她渾身所有力氣,許禾穗渾身脫力,直直向後癱倒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晚風拂過她疲憊不堪的臉龐,她靜靜地仰望著灰濛濛的夜空,連抬手撐著自己站起身的力氣,都徹底消散殆盡。
冰涼的天台晚風灌入肺腑,許禾穗癱躺在水泥面上,刺骨的寒意勉強壓下了方才翻湧的恨意。
一想到遠在家鄉等候接濟的父母,尚且需要她扶持照料的弟弟,瀕臨崩潰的心神猛地繃緊。
她不能垮,更不能出事,一旦自己倒下,一家人便沒了依靠。
可前路茫茫,她茫然地捫心自問,往後究竟該何去何從?
曾經深埋心底的文學理想、心心念念的教師夢,在接連碰壁的現實面前,變得虛無又荒唐。
就連蛋糕房這樣最基礎的營業員崗位,她拼盡全力勤懇勞作三日,到頭來依舊被人輕飄飄辭退,三天付出盡數白費。
生存的焦慮沉甸甸壓在心頭,可眼下窘迫到連翌日的早飯都沒有著落。
許禾穗顫抖著指尖點亮手機屏幕,點開支付寶頁面,看看那可憐的餘額夠不夠明天的早飯錢。
當視線落在餘額那一欄時,她整個人驟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縮。
屏幕上清清楚楚跳出五千元的數字,巨大的意外砸得她腦子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用力反覆揉了好幾次酸澀的雙眼,確認數字沒有看錯,滿心茫然:自己明明早已囊中羞澀,這筆錢究竟從何而來?
她慌忙點開轉帳明細,順著日期一點點往上翻,終於找到了來源。
記憶瞬間飄回那日和沈玫瑰在咖啡店閒談的午後,當時兩人只是閒話近況,對方半句資助的話都未曾提起,竟是趁著自己不注意,悄無聲息把這筆錢轉進了她的帳戶。
徐禾穗捏著手機僵在微涼的天台地面,方才滿心的絕望與孤苦,霎時間被一股溫熱的暖意包裹。
這三天紮根在蛋糕房,天還未亮她就準時進店,擦台面、整理糕點、招待客人,手腳從不敢鬆懈。
直到夜深人靜,店裡打烊,她才拖著灌滿鉛一般沉重的身子,孤零零折返狹小的出租屋。
她壓根抽不出半點空閒,好好打開手機看上一眼。
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讀懂了沈玫瑰的心意。
閨蜜沒有直白開口接濟,沒有戳破她敏感要強的自尊心,只是悄悄轉帳,用最溫柔妥帖的方式,在暗處為窘迫的自己托住了搖搖欲墜的生活。
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漫上眼眶,模糊了手機屏幕……
許禾穗死死咬著下唇不肯哭出聲,心底翻湧著酸澀與暖意交織的情緒。
原來天無絕人之路,在她獨自硬扛風雨的時候,一直有人默默站在身後托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