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海城市立醫院的走廊還沒完全醒。
窗外天色灰白,消毒水味淡了些,護士站的燈亮得溫柔,像終於肯給人一點喘息。
蘇晚晚趴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外套搭在膝頭,手裡還攥著一張繳費單的邊角。她其實沒怎麼睡,閉上眼就是ICU門上的紅燈,還有蘇詩雨那句「野種」。
她不怕被罵。
她怕的是——那句話像一把鉤子,把她二十年的空白硬生生拽出血來。
病房門內傳來細微的儀器聲。
突然,一聲輕輕的咳嗽。
蘇晚晚猛地抬頭。
門縫裡透出一點動靜,像水面裂開。
她幾乎是衝進去的。
外婆躺在病床上,臉色仍舊蒼白,嘴唇乾裂,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卻睜開了——清明的,帶著一點費力的光。
蘇晚晚喉嚨一緊,眼眶瞬間就熱了。
「外婆……」她聲音發顫,卻強迫自己穩住,「你醒了?你哪裡難受?我叫醫生。」
外婆輕輕搖頭,像用盡力氣才擠出一句:「別……別叫。」
蘇晚晚愣住。
她趕緊倒了點溫水,用棉簽一點點潤外婆的唇。
外婆喝了兩口,胸口起伏得很慢。
蘇晚晚去護士站要了稀粥,端回來,一勺一勺餵。
粥很燙,她先吹涼,再送到外婆唇邊。
外婆吃了兩口,忽然抬起手。
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皮膚像一層薄紙,卻還是牢牢抓住了蘇晚晚的手。
力道很輕。
卻把蘇晚晚嚇了一跳。
「外婆?」
外婆看著她,眼眶裡慢慢浮上一層水霧,嘴唇哆嗦著,像憋了很多年。
「晚晚……」她聲音沙啞,「你千萬……千萬不要覺得虧欠蘇家。」
蘇晚晚握著勺子的手停住。
外婆繼續說,像怕自己下一秒就又睡過去,話說得斷斷續續卻急。
「你不是他們撿回來養大的……不是。」
蘇晚晚的背脊一點點繃緊。
「是他們……收了一個女人的錢……故意把你抱回蘇家的。」
勺子從蘇晚晚指間滑落。
「當」一聲掉進粥碗裡,濺起幾滴粥水,落在她手背。
很燙。
她卻完全感覺不到。
外婆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那個女人……長得真好看。」她哽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帶著個錢箱……放在桌上,給林秀芝跪下。」
蘇晚晚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
外婆吸了口氣,像在回憶一場被鎖了二十年的夢。
「她說……『只要保她一條命,讓她平平安安長大,其他的什麼都不要。』」
蘇晚晚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掐住。
原來她在蘇家受的那些冷眼、欺辱、把她當替身的羞辱——
不是「順手養大」。
是交易。
是母親用膝蓋和錢買來的「庇護所」。
外婆握著她的手,手指顫得厲害。
「她從蘇家走出去的時候,我在後面追出去……想問她叫什麼。」外婆說,「可她上了一輛黑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黑車。
蘇晚晚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想起陸景深手機里那條消息——海外孤島,L.Shen信託基金。
她想起那筆三百萬的備註:善待孩子。
外婆的口述,和那張銀行匯款記錄,像兩條線終於在她眼前重疊。
外婆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蘇晚晚的手背,像在安撫。
「這些年你受的委屈……外婆幫你記著。」
「你不是沒人要。」外婆哽得厲害,「有人花了天大的價錢,才把你……送出那場亂子裡。」
蘇晚晚的眼淚啪嗒掉進被單里。
她終於找回聲音,卻啞得不像話:「那……那她是誰?我媽……我媽叫什麼?」
外婆費力地想,眉頭皺起。
「我聽見林秀芝喊過一句……」外婆閉了閉眼,「沈……沈……」
蘇晚晚渾身一震。
沈嵐。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個名字,一個被她自己刻意不去碰的影子。
可此刻,外婆的唇形像在把那影子一點點推到光里。
外婆的聲音輕得像風,卻每個字都砸得她發冷。
「沈姓的女人……把你托給蘇家。」
蘇晚晚低下頭,肩膀抖得厲害。
她不敢讓外婆看見自己崩潰,怕老太太再受刺激。
她只能死死咬住唇,把哭聲壓在喉嚨里。
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
陸景深一直在病房外等。
他聽見裡面的動靜,卻沒闖進來,只站在門邊,像守著她最後一點體面。
直到護士進來做檢查,外婆再次昏昏沉沉睡去。
蘇晚晚替她掖好被角,才慢慢走出病房。
走廊上很安靜。
陸景深靠在牆邊,看到她臉色不對,立刻站起來,伸手扶住她的肩。
蘇晚晚像終於撐不住,額頭抵在他胸口。
她沒有發出聲音。
可肩膀一直在抖。
陸景深的手掌落在她背上,隔著布料,穩穩托住她。
過了很久,蘇晚晚抬起頭。
眼睛紅得厲害,卻亮得驚人。
「陸景深。」她一字一頓,像在下一個用盡一生的決定,「幫我找我媽。」
「我不管付出任何代價。」
「我要找到沈嵐。」
陸景深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他沒有問為什麼。
也沒有說「別想太多」。
他只把手機拿出來,點開那條剛收到的調查結果,給她看。
【註冊人:L.Shen。】
他聲音低沉:「我已經在查。」
「這次,我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