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睡下後,蘇晚晚回陸宅的路上一直沒說話。
車窗外的海城像被霧蒙住,路燈一盞盞掠過,像有人在她腦子裡反覆按快進。
「沈姓的女人。」
「錢箱。」
「跪下。」
「只要保她一條命。」
每一個詞都像釘子。
回到家,她洗了個很久熱的澡,想把醫院的味道洗掉,可指尖搓到發紅,鼻腔里仍像殘留著消毒水。
她躺在床上,房間很暗。
手機屏幕的光亮起又滅。
她翻來覆去,越想越清醒。
那三百萬不是救命錢。
那像贖身錢。
像有人把她從某個更可怕的地方硬生生贖出來,再塞進蘇家這個「看起來安全」的籠子裡。
而籠子,照樣會咬人。
凌晨四點多,蘇晚晚終於起身。
她打開衣帽間最裡面那隻小盒子,裡面放著幾樣舊東西:一張模糊的照片、一條細鏈子,還有她從不輕易動的加密U盾。
照片上的女人只有側影,光線很暗,卻能看出骨相極好。
沈嵐。
蘇晚晚指尖在照片邊緣停了一會兒,又把那條項鍊拿出來。
吊墜很小,像個抽象的橋。
她以前只當是外婆給的護身符。
現在再看,那橋像從黑暗裡伸出來的手。
她把項鍊攥進掌心,指節發白。
天亮時,傭人來敲門請她下樓吃早餐。
餐廳里熱氣騰騰,煎蛋的香味很足。
蘇晚晚坐下,拿起叉子,卻沒吃。
她像在跟盤子裡的煎蛋較勁,一下下戳著,像戳仇人。
陸景深坐在對面,翻著財經報。
他看了一會兒,終於把報紙合上,淡淡道:「你再戳下去,盤子都要穿了。」
蘇晚晚抬頭。
她眼睛底下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嘴上卻硬:「沒事兒,我就是沒睡好。」
陸景深沒拆穿。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樁生意。
「我讓人去查了你說的事。」
蘇晚晚握著叉子的手一頓。
陸景深繼續:「外婆說的那輛『黑車』,當年海城能開得起防彈奔馳的,不超過十個人。」
蘇晚晚心口一緊。
「另外,」陸景深把一份薄薄的文件夾推到她面前,「你外婆提到的那筆三百萬,匯款方不是私人帳戶,是一家境外慈善基金。」
蘇晚晚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一張匯款路徑圖。
基金名稱:嵐橋。
註冊地:開曼群島。
實際控制人一欄,只留了一個字母——L。
她的指尖發涼。
嵐橋。
嵐。
橋。
像某種明晃晃的暗示。
蘇晚晚抬眼看陸景深,第一次發現這男人做事,快得讓她有點招架不住。
「為什麼幫我?」她問。
陸景深沒看她,語氣冷淡:「你不是已經求過我了嗎?」
蘇晚晚被噎了一下。
耳根微微發燙。
她小聲嘟囔:「那不是求,是……是指示。」
陸景深嘴角難得扯了一下,但很快壓住。
他把文件夾往她那邊推近半寸:「裡面有蘇家老宅當年的老傭人名單,還有那家孤兒院現在的地址。」
蘇晚晚翻到後面。
一串名字。
一串電話。
每一個都像能撬開她過去的鎖。
她深吸一口氣:「我自己去。」
「別自己去。」陸景深打斷她。
他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你現在被盯著。蘇家、顧承澤、還有陸明修。你一動,他們就知道你查到了哪一步。」
蘇晚晚抬眼。
陸景深的眸色很深,像把她的危險算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塊硬石頭,被人輕輕託了一下。
「我不想拖你下水。」蘇晚晚說。
「你已經把我拖下水了。」陸景深把咖啡杯放下,聲音低,「從你嫁進陸家那天起。」
蘇晚晚怔了一秒。
她想嘲一句「少自作多情」,可話到嘴邊,竟說不出口。
她低頭把文件夾合上,指尖壓住封面。
「行。」她只回了一個字。
算默認。
也算同意。
早餐結束後,蘇晚晚回到房間。
她把文件夾放進抽屜,像怕自己一衝動就立刻衝出去。
可夜裡還是來了。
半夜,房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蘇晚晚還是把文件夾拿出來。
她坐在床邊,打開檯燈,燈光落在紙張上,像把她的影子釘在地板。
她一頁頁翻。
翻到最後一頁時,夾著一張便簽。
是陸景深的字。
鋼筆寫的,筆鋒凌厲。
【註:嵐橋基金的註冊人L,與海城陸氏在二十年前有過一筆秘密交易。具體內容,被人為抹去了。——陸】
蘇晚晚拿著那張便簽,手指微微發涼。
陸景深給她的不只是線索。
更像一張通往深淵的地圖。
她抬頭看向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卻帶著狠。
「行。」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那就從地獄寄來的這筆錢開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