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廳的門合上後,陸家大宅像被掐掉了最後一絲喧鬧。
走廊燈光昏黃,牆上掛著的老照片一張張從她眼角掠過:陸家的祖輩、舊宅、曾經的風光。每一張都端正得像規矩,可規矩背後藏著什麼,沒人會寫在相框裡。
蘇晚晚腦子裡卻只有屏幕上那一句——
【今晚十點,老碼頭見。想找假Q,一個人來。】
「一個人來」四個字,像一根細針,扎得她心口發緊。
陸景深把她帶回書房。
書房是他在老宅里唯一能完全控制的空間,門一關,外頭的風聲和檀香味都被隔絕。可越是這樣,她越清楚:所謂「安全」,從來不是絕對的。
「我會讓人封鎖老碼頭。」陸景深一邊撥電話一邊壓著聲音,「你不用過去。」
蘇晚晚站在書桌旁,沒有立刻回應。
她看著他側臉的輪廓,冷硬、克制,像一把刀,永遠先替別人擋。
可對方敢把地點定在「老碼頭」,就說明他們不怕圍。
圍得住人,圍不住局。
「先別動。」蘇晚晚打斷他,「越是封鎖,越像我們被牽著走。」
陸景深手指一頓,抬眸看她。
蘇晚晚把那股急促壓下來,語速不快:「我不去,但我也不會什麼都不做。假Q這次敢線下點名,是因為他確信我一定急。」
陸景深眉心緊擰:「你不急?」
蘇晚晚垂眼,指尖掠過桌面那道細細的木紋:「我急。可我更怕急錯一步,把你和外婆一起賠進去。」
陸景深沉默兩秒,把手機扣在桌面上:「你想怎麼查?」
蘇晚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包里取出那枚隨身的小型安全設備和U盤。
「我在想,為什麼他能準確知道我有Ghost密鑰。」她把設備放到桌上,屏幕亮起冷色的光,「這封郵件不是隨手發的,它像在引我使用某個入口。」
陸景深看著她熟練地搭建隔離環境,嗓音低:「Ghost的東西,你很久沒動過了。」
「是。」蘇晚晚輕聲,「所以我更確定,他想逼我動。」
她把郵件附件複製出來,丟進隔離沙箱,再一次用Ghost的密鑰解構。
代碼跑起來時,屏幕上先是一片亂跳的字符,接著像被人從中間劃開,露出一個隱藏的目錄樹。
蘇晚晚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這不是簡單的邀約。
這像一個鑰匙孔——鑰匙插進去之後,門自己開了。
隱藏文件夾的名字很舊,只有兩個字母和一串時間戳,像十幾年前的備份格式。
她點開。
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串坐標。
以及一段語音文件。
語音文件的格式被處理過,時間長度很短,只有十幾秒,像被人從一段更長的錄音里硬生生截下來。
蘇晚晚盯著它,喉嚨發緊。
她腦子裡跳出一個名字——沈嵐。
外婆昏迷前喊出的那兩個字像一把鉤子,鉤著她往更深處走。
她拿起耳機,插上。
指尖在播放鍵上停了停。
陸景深的視線落在她臉上,低聲道:「如果不想聽,就別聽。」
蘇晚晚沒有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下一秒,她按下播放。
耳機里先是幾乎聽不清的風聲,像海邊夜裡潮濕的呼吸。緊接著,是打火機點菸的「咔」一聲,清脆得刺耳。
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急促,卻溫柔。
像在拼命壓住顫抖,怕嚇到她。
「晚晚,媽媽沒時間了。」
蘇晚晚的指尖瞬間僵住。
「別相信蘇家。」
「也別輕信陸家任何人。」
「沈嵐愛你。去找鑰匙。」
聲音到這裡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斷。
耳機里只剩風聲,再然後,歸於死寂。
蘇晚晚沒有立刻摘下耳機。
她像被那句「媽媽」定在原地,胸口一寸寸發冷。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追一條線索,可這條線索早就從更久以前開始追著她。
她慢慢摘下耳機,手指有點發白。
陸景深走近一步:「怎麼了?」
蘇晚晚抬頭看他,眼神有一瞬空,像還沒從那十幾秒里出來。
她猶豫了兩秒。
最後還是把耳機遞給他,指尖按住播放鍵。
「你聽。」
陸景深接過耳機,戴上。
屏幕上語音波形很短,像一道被硬生生切斷的傷口。
他聽完,臉色沒有明顯變化。
可他沉默了。
沉默得太久。
久到蘇晚晚心裡的那根弦被一點點拉緊。
她盯著他,聲音很輕,卻鋒利得像刀刃貼著皮膚:「沈嵐說,別輕信陸家任何人。」
「陸景深,你之前是不是知道什麼?」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細微風聲。
陸景深摘下耳機,指節在耳機外殼上收緊了一下,才開口:「陸家……做過一些不乾淨的事。」
蘇晚晚的瞳孔微縮。
「什麼事?」
陸景深的目光偏開了一瞬,又很快壓回來:「我在查。給我一點時間。」
蘇晚晚的心口像被人突然抽走了一塊溫度。
她想起那條簡訊——「他爸當年做的事」。
又想起祠堂里那片沉默。
原來不是她多疑。
是有人早就把答案寫在陸家這座宅子裡,只是他們誰都不肯念出來。
她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寸。
只是半寸。
可在兩人之間,卻像憑空多了一條細細的裂縫。
陸景深看見了,喉結滾動了一下:「晚晚,我沒有要騙你。」
蘇晚晚垂眸,把視線放回屏幕上的坐標。
坐標指向南方海岸線。
那一串數字冷冰冰的,卻像突然給她指了一條路。
她盯著坐標看了很久,才開口:「我明天去這個坐標看看。」
陸景深幾乎沒有思考:「我陪你。」
蘇晚晚搖頭。
動作很輕,卻很決絕。
「不用。」她抬眼看他,語氣平靜到近乎殘忍,「沈嵐說了,別輕信陸家任何人。」
她停頓一下,想把最難出口的那句也逼出來。
「包括你嗎?陸景深,我現在不知道。」
陸景深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並不是憤怒,而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砸了一拳。
他張了張口,最後卻沒說出一句辯解。
書房裡只剩下屏幕微弱的光,映著那串坐標,像海面上冷冷的月。
蘇晚晚把設備合上,起身。
她沒有再看他。
因為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軟。
可沈嵐的聲音還在她耳邊——急促、溫柔、帶著風聲。
「去找鑰匙。」
鑰匙到底是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要一個人去開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