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陸宅客廳的燈還亮著。
那種亮不是溫暖,而像醫院走廊的白光,照得人無處躲藏。
蘇晚晚把一隻小行李包放在沙發上,拉鏈拉開又拉上,裡面只塞了最必要的東西:身份證件、備用手機、充電線、幾片常用藥,還有那枚裝著隔離環境的安全設備。
她動作很穩,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可只要耳朵稍微一靜下來,沈嵐的那句「媽媽沒時間了」就會從黑暗裡鑽出來,像潮水一樣拍上來。
別相信蘇家。
也別輕信陸家任何人。
她把那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像在給自己打針。
門口傳來腳步聲。
蘇晚晚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陸景深站在玄關處,沒穿外套,襯衫皺了一點,像整夜都沒合眼。他看著她的包,嗓音發澀:「你現在就要走?」
蘇晚晚把包帶扣好,淡淡道:「天亮前出發,少點人注意。」
陸景深一步上前,擋在她與大門之間。
客廳里兩個人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中間隔著一塊冰冷的地磚縫,像昨晚書房裡那半寸距離,被無限放大。
「你不能就這樣出門。」陸景深聲音壓低,卻帶著明顯的緊繃,「如果沈嵐的話是真的,你現在就是所有勢力尋找的靶子。」
蘇晚晚抬眼看他,眼神很靜:「所以我才要去。坐標不是隨手留下的,它是路標。越拖,越危險。」
陸景深喉結動了動,像把話吞回去又逼出來:「危險不等於你必須一個人扛。」
「我一個人?」蘇晚晚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沒落到眼底,「陸景深,你昨晚說『給你一點時間』。可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她把行李包拎起來,準備繞開他。
陸景深沒有讓開。
他站得很穩,像一堵牆。
「那你告訴我。」蘇晚晚停下腳步,聲音冷下來,「陸家到底跟沈嵐什麼關係?」
客廳靜了。
遠處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像在替誰數著心跳。
陸景深看著她,眼底有一瞬深得發暗的東西翻湧,最後落成疲憊的沉。
他像是掙扎了很久,才開口:「我父親,陸承遠。」
蘇晚晚手指微微收緊。
陸景深繼續:「當年他參與過沈嵐負責的一個基金項目。」
「項目很特殊,牽扯資金鍊、海外通道,還有一些……不該出現在陽光下的操作。」
「後來項目出事,沈嵐被報失蹤。」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我爸也在這之後意外死亡。」
蘇晚晚看著他,眼神一點點冷卻。
匿名簡訊里那句「他爸當年做的事」,像一隻手從她背後推了一把,把她推到更直面的地方。
「你知道的只有這些?」她問。
陸景深的視線沒躲:「我知道的只有這些。」
蘇晚晚沉默幾秒,忽然問:「你爸簽過字嗎?」
陸景深眉心一跳。
「什麼字?」
蘇晚晚把手機拿出來,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沒有點開任何東西,只是像在提醒他——有些證據她不需要現在拿出來。
「基金項目的文件,合同,授權,或者任何能證明他參與過的東西。」蘇晚晚的聲音很穩,「你說他參與過,那就一定簽過字。」
陸景深的眼神暗下去:「我在找。」
「你在找。」蘇晚晚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冷,「那你告訴我,你爸是不是害過她?」
這句話落下去,像把刀。
陸景深的肩線微不可察地繃緊。
他搖頭:「我不確定。」
蘇晚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三個字比「是」更刺人。
不確定,意味著可能。
而「可能」,足夠殺死信任。
她沒有再追問。
再問下去,她怕自己會當場失控。
蘇晚晚拎起包,繞開他。
陸景深伸手,抓住她手腕。
他的掌心很熱,力道卻控制得極輕,像怕捏疼她,又像怕她真的走。
蘇晚晚沒有掙扎,只垂眸看著那隻手。
下一秒,陸景深慢慢鬆開。
像放開一根快要斷的線。
「好。」他聲音低得發沉,「我不攔你。」
蘇晚晚抬起眼。
陸景深看著她,眼裡沒有求饒,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克制:「但請讓我的人在外圍跟著。至少別讓我完全不知道你在哪。」
蘇晚晚的唇動了動。
她想說「不需要」。
可那句「所有勢力尋找的靶子」又在腦子裡響起。
她也想起外婆還在病房裡,想起假Q在暗處盯著陸氏,盯著她。
她不能再任性。
也不能再完全把自己交給任何人。
「外圍。」蘇晚晚終於開口,語氣淡淡,「不許靠近,不許干預。你的人只負責在我失聯時報警,懂嗎?」
陸景深點頭:「懂。」
她往門口走。
玄關處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冬夜的冷,吹得她指尖發麻。
蘇晚晚停在門前,沒有立刻開門。
她背對著陸景深,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空氣里。
「陸景深,如果有一天我發現你也在騙我——」
她頓了頓,喉嚨發緊,還是把話說完。
「我不會原諒你。」
門把手被她握住。
下一秒,門開,冷風湧進來,像海邊那段語音里的風聲。
門關上。
客廳只剩陸景深一個人。
他站在空蕩蕩的燈光里,指節緩緩收緊,握成拳。
那拳頭很用力,仿佛只要再用力一點,就能把某些舊事捏碎。
可舊事從來捏不碎。
只能一層層翻出來,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