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亮,南方海岸線的風就帶著鹹味。
蘇晚晚按著坐標趕到時,天邊還掛著一層薄霧,海面像被誰揉皺的鉛皮,沉沉地泛著冷光。
坐標落點不是什麼隱秘基地,只是一段被廢棄的舊防波堤,盡頭立著一盞鏽得發紅的燈塔模型,旁邊有塊被潮水泡裂的指示牌。
她沿著石階走下去,鞋底踩在濕滑的海藻上,腳步極穩。
可越往裡,越能感覺到這裡「被清理過」——地面沒有新鮮腳印,堤岸邊的垃圾被整齊地推到一側,連那盞鏽燈塔旁的菸頭都被人撿走。
像有人提前來過,確認她會來,然後把所有能留下的線索都抹掉。
「鑰匙。」她低聲念了一遍沈嵐語音里的詞。
她蹲下身,摸過燈塔底座的螺絲孔,指尖沾了點細鹽,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一無所獲。
蘇晚晚站起身,望著灰藍的海,胸口那股冷並沒有散,反而更沉。
這趟路像被人故意設計成一場「空」。
空得讓她明白——有人在看。
她轉身離開時,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陸景深。
是陸氏風控的緊急通報。
【股東大會現場出現異常拋壓,境外代理帳戶大規模開空,疑似「Q」再次出手。】
下一條緊跟著跳出來。
【股價快速下挫,跟風機構增多,恐慌情緒蔓延。】
蘇晚晚的眼神瞬間冷了。
假Q不怕她查坐標。
假Q在等她離開陸氏。
等陸氏最需要「她在場」的時候,給她一記悶棍。
她沒有猶豫,直接撥通陸景深的電話。
鈴聲響到第二下就被接起。
陸景深的聲音低沉、克制,卻能聽出壓著的風暴:「你在哪?」
「坐標點。」蘇晚晚簡短,「這裡被清理過,什麼都沒有。」
陸景深停頓一秒:「回陸氏。股東大會出事。」
「我已經在路上。」
她掛斷電話,上車。
車窗外的海岸線一寸寸後退,霧氣被車速拉成一道道白線。蘇晚晚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卻沒有一絲慌亂。
她很清楚,這一場棋,假Q落在陸氏。
而她必須回去,在所有人面前,把這盤棋接過來。
陸氏總部,會議中心。
大門口一排媒體車堵得像牆,保安把人群攔在警戒線外,仍擋不住閃光燈像雨一樣砸。
蘇晚晚從側門進來時,身上帶著一路奔波的寒氣。
她推開會場的門,嘈雜聲迎面撞來。
大屏上,陸氏股價曲線像一條被猛拽的繩,直直往下墜。
紅色數字一跳一跳,像心電圖里突然塌下去的波谷。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還穩得住嗎?再這樣下去要觸發連鎖平倉了!」
「陸總,必須表態!必須馬上停牌!」
幾位董事拍桌子,臉色發青。
技術席那邊一片忙亂,鍵盤聲、電話聲交織,像一鍋沸水。
陸景深站在主席台側,臉色冷到極點。
他沒有吼,也沒有解釋,只是盯著那條曲線,像盯著一隻正在咬人的獸。
蘇晚晚走進來的瞬間,很多視線落在她身上。
有驚疑,有審視,也有一種隱秘的幸災樂禍——他們等著看她是不是那枚雷。
她沒有理會,徑直走向操作台。
「讓開。」
兩個技術員下意識擋住:「陸太太,這裡……」
「讓開。」蘇晚晚聲音不高,卻像刀背敲在鐵上。
技術員的目光求助似的看向陸景深。
陸景深抬眸,看了蘇晚晚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甜,也沒有哄,只有絕對的信任和放權。
他點頭。
「讓她上。」
蘇晚晚坐下,手指落到鍵盤上。
屏幕瞬間切到交易數據流。
境外代理帳戶的空單像潮水一樣砸下來,成交明細密密麻麻,幾乎把頁面刷到發白。
她的眼神卻越來越冷靜。
這種局,她見過。
不是在陸家,不是在蘇家。
是在更早、更黑、更不講理的地方。
她快速調出幾組關鍵時間點,標記每一輪加速下跌前的掛單特徵。
一分鐘。
兩分鐘。
她的指尖停住。
「尾數九。」她低聲。
又調一段。
還是九。
還有一個細小的、幾乎沒人注意的反向小額單——每次大單砸盤後,都會在最後留一筆極小的買單,像故意給市場一個「還有人接」的錯覺。
蘇晚晚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這習慣……太像她。
可又不對。
她盯著那幾筆小額單,目光像被電擊一樣亮了一瞬,隨即壓回冰冷。
「這不是沈嵐。」她喃喃。
「也不是我。」
她把數據窗口放大,指尖飛快敲擊,調出更深層的拆單路徑。
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形。
但缺了最關鍵的一點——防反向狙擊的手法。
像有人抄了她的字帖,卻沒學會她寫字時手腕那一下暗勁。
蘇晚晚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在此刻顯得有點冷。
「他在模仿我。」她抬頭,看向身後靠近的陸景深,「模仿我的路數,想把鍋扣得更死。」
陸景深站到她身後,俯身看屏幕,嗓音壓得很低:「能抓到?」
「能。」蘇晚晚眼裡像燒著火,「但他不是真想跑。」
她指著幾處小額反向單:「你看,這些不是失誤,這是誘餌。他在等我救市。」
會場裡吵鬧聲更大。
有人看見她坐上操作台,立刻質問:「陸總!你讓她操作?要是她真是——」
「閉嘴。」陸景深冷冷一句,聲音不大,卻讓那人噎住。
蘇晚晚沒有回頭。
她把一份舊資料調出來。
是一個匿名論壇的老帖。
帖子年份很久,頁面簡陋,只有幾段晦澀的公式和幾行看似隨手的備註。
她指著那行備註,對陸景深說:「這是當年沈嵐留下的模型筆記。真正的Q會在這裡設一道反身鉤,防別人跟風。可現在這個人——他只學了形,沒學會鉤。」
陸景深看著她,眼神沉得像深海:「你想怎麼打?」
蘇晚晚把視線放回那條還在下墜的曲線,語氣冷靜得可怕。
「先讓它再得意十分鐘。」
陸景深的眉心微動:「十分鐘,市值會蒸發更多。」
「蒸發的是假象。」蘇晚晚敲下最後一串指令,「我要讓它把牌露得更乾淨一點。」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鎖,把會場裡那些躁動的情緒鎖住。
幾位董事不自覺壓低了聲音,盯著大屏,像盯著自己口袋裡正在漏的血。
時間一秒秒走。
紅色數字仍在跳。
可蘇晚晚的眼神越來越穩。
她在等。
等對方把最深的那一刀捅出來。
終於,新的加速砸盤出現。
成交明細里,那些尾數九的單子像一串串暗號,密集到近乎猖狂。
蘇晚晚眼底微光一閃,手指停住。
她拿起手機,解鎖,直接往桌上一拍。
「接下來是誰在裸泳——」
她抬眼,目光掃過在座所有董事,冷得像刀鋒掠過。
「馬上見分曉。」
說完,她對技術員道:「把大屏切到我的操作後台。」
會場驟然安靜。
只剩鍵盤聲和股價跳動的滴答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