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頂董事那句「沈嵐當年也這麼玩過」像一根冰刺,扎在蘇晚晚心裡。
她沒再回會場,也沒回陸宅。
從陸氏出來後,她直接讓車開往機場。
一路上,她把沈嵐語音里那串坐標、基金會檔案里的幾條路徑,以及陸景深父親陸承遠參與項目的名字,重新拼了一遍。
那些線索像散落的碎玻璃,拼起來會割手,卻能照出一點光。
坐標指向南方臨海。
基金檔案里,一個被多次塗抹過的收治機構名稱反覆出現——表面是「康養中心」,實則帶著基金項目的支付記錄。
蘇晚晚閉了閉眼。
她終於明白,沈嵐留下的「鑰匙」,可能不是某個物件。
而是一個人。
南方某臨海城市。
療養院坐落在半山腰,外觀更像度假酒店:白牆、落地窗、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坪,門口還有一排熱帶植物。
如果不是消毒水味從自動門裡飄出來,誰都不會把它和「病房」聯繫在一起。
蘇晚晚戴著墨鏡,穿一身乾淨利落的米色風衣,手裡拿著一份印著基金標識的審計函。
身份是——基金審計顧問。
假的。
但足夠唬住多數人。
前台護士抬頭,先是被她的氣場鎮了一下,隨後看見文件抬頭,態度立刻謹慎許多:「您是……總部派來的?」
「例行審計。」蘇晚晚語氣淡淡,「三樓那位特殊病人,檔案需要核對。」
護士神色微變,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桌沿。
蘇晚晚捕捉到那一點慌亂,心裡更沉。
「我只看檔案,不影響治療。」她補了一句。
護士猶豫幾秒,還是起身:「請跟我來。」
走廊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牆上掛著療養宣傳畫,畫裡是笑著喝茶的老人,可現實里,蘇晚晚一路幾乎沒遇見訪客。
空氣里消毒水味很重,重到像要把所有痕跡都洗掉。
電梯上到三樓。
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門牌被擦得很亮,像最近才有人特意擦過。
護士在門口停住,聲音更低:「這裡。」
蘇晚晚伸手握住門把手,指尖冰涼。
她推門。
門開的一瞬間,房間裡撲出來一股剛散開的潮濕熱氣。
像人剛離開。
蘇晚晚的目光落在床上。
空床。
床單鋪得整整齊齊,像剛被人重新撫平。
床頭的監護儀還亮著微弱的待機光,幾根儀器線垂在床沿,線尾的接口泛著一點餘溫。
她心口猛地一縮。
不是「很久以前被轉走」。
是「剛剛」。
床頭的病歷卡被撕了一半,紙邊毛糙。
留下的那半截上,仍能看見一個被墨跡遮住卻沒遮乾淨的姓——
「沈」。
蘇晚晚蹲下去,指尖輕輕捏住那半截紙。
她沒有把它撕下來。
只是用手機拍了照。
鏡頭裡,「沈」字像一道劃開的口子。
她的喉嚨發澀,強迫自己冷靜。
她打開床頭櫃。
裡面沒什麼藥,只放著一隻小小的保溫杯,杯壁乾淨得過分。
再拉開旁邊的櫃門——
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絲綢襯衫。
很小。
薄薄一件,顏色淺得像霧。
不像療養院統一的病號服,更像某個女人自己帶來的貼身衣物。
蘇晚晚的指尖停在衣料上。
絲滑、柔軟。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沈嵐語音里那聲打火機的「咔」。
她忽然很想問:你到底在哪裡?
可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緒都只會拖累她。
她站起身,轉頭看向護士。
護士的臉已經有些發白,眼神躲閃,像怕她問出不該問的。
蘇晚晚沒有質問,也沒有提高聲音。
她只是問:「人呢?」
護士迅速搖頭:「我、我不知道……今天不是我值班。」
「不是你值班。」蘇晚晚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可怕,「那誰值班?」
護士嘴唇發抖:「我……我真的不知道。」
蘇晚晚看了她兩秒,忽然換了個問法。
「最後一個來探視的人是誰?」
護士的肩膀明顯一顫。
她支支吾吾,像在猶豫要不要撒謊。
蘇晚晚的聲音仍舊很淡:「你不說,我可以調監控。你們這裡既然借基金的錢,就不可能沒有監控。」
護士的臉色更白,終於扛不住:「昨、昨天傍晚……有個老先生來過。」
「拄著拐杖。」
「帶著兩個男的。」
蘇晚晚的背脊一瞬發冷。
老先生。
這幾個詞像鑰匙一樣,啪地一下打開她腦子裡某個瞬間——陸家老宅祠堂里,陸老爺子捻佛珠的那隻手。
還有那位禿頂董事口中的「老頭子」。
她不敢往下想。
她只覺得四周的消毒水味忽然更重,重得讓人窒息。
「他叫什麼?」蘇晚晚問。
護士搖頭,幾乎要哭出來:「我不知道……他來時我們都不敢問。」
蘇晚晚沒有再逼。
逼也沒用。
對方敢把人從這裡帶走,就說明這家療養院本身就是一層殼。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空床。
那一眼裡沒有眼淚。
只有一種被逼到極致的清醒。
沈嵐大概率還活著。
但有人比她更早一步找到她。
而且——他們不想讓她找到。
蘇晚晚走出療養院大門時,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草坪上有工作人員修剪灌木,笑著跟同事打招呼。
一切都像度假。
只有她知道,這裡剛剛發生過一次「轉移」。
她走到停車區,手機忽然彈出一條新消息。
陌生號碼。
只有一句話:
【不要找她。再找,你會害死她。】
蘇晚晚的指尖瞬間收緊。
她猛地抬頭,四下望去。
門口的人來來往往,全是陌生臉孔。
沒有人看她。
好像每個人都在看她。
海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鹹味,吹得她後頸發涼。
她盯著那條消息,心裡像被冰水澆透。
對方不僅知道她來了。
還在等她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