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海城國際酒店宴會廳。
三百個座位坐滿了,過道里還站著人。財經、娛樂、社會版的全來了,長槍短炮對準台上,直播鏡頭的小紅燈一排排亮著。
蘇晚晚上台的時候,廳里安靜了一瞬。
她穿一身黑西裝,頭髮扎得乾淨,手裡空著。沒有演講稿,沒有提詞器,就那麼站在話筒前,掃了一圈台下。
陸景深站在台側,公關部的人在他身後排成一排。沒人說話。
蘇晚晚開口:「今天這場記者會,沒有主題。」
台下有人愣住。
「因為我要說的每一件事,都夠單獨上一次頭條。」
她低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舊耳機,插進手機。音響里先是一陣沙沙的底噪,老磁帶的雜音。
然後,是孩子的哭聲。
很小,很啞,斷斷續續,一邊哭一邊拍門,喊著「開門」「放我出去」。
三歲的蘇晚晚,被關在黑屋裡。
哭聲里混進一道成年女人的聲音,罵罵咧咧:「哭什麼哭!再哭就把你送回孤兒院!」
哭聲更大了,門板被拍得咚咚響。最後是一聲鎖舌落下的脆響,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孩子壓抑的抽噎。
錄音放完,宴會廳里靜了。
沒有人按快門,沒有人說話。幾百個人坐在那裡,沒人動。
蘇晚晚說:「這段錄音,是我三歲的時候。」
「拍門的是我。罵我的,是蘇家的女主人林曼華。」
她頓了頓:「那年我三歲,剛到蘇家兩個月。」
台下終於炸了。
快門聲連成一片,閃光燈晃得人睜不開眼。前排一個女記者站起來,聲音發緊:「蘇小姐,這段錄音的來源是?」
「孤兒院的舊磁帶,我找人修復的。」蘇晚晚說,「磁帶一直在蘇家老宅的倉庫里,他們以為丟了。」
她又拿起手機,點開第二段:「接下來,是帳。」
大屏幕上投出一排排轉帳記錄。蘇晚晚的聲音很平:「蘇家以我外婆的名義申請特護療養資金,每個月十二萬。七年下來,三百多萬,一分錢都沒進過療養院。」
「它去了哪兒?」
屏幕切到下一頁,一張奢侈品專櫃的消費記錄,同一個帳戶,同一天下午,兩隻包,一塊表,一百多萬。
收款人名字被圈了出來。蘇詩雨。
「我外婆住普通病房,空調遙控器都要護士幫忙調。蘇詩雨在巴黎買包,刷的是我外婆的救命錢。」蘇晚晚說,「這筆帳,蘇家沒打算還過。」
台下譁然。
社會版的記者已經站起來,話筒往前遞:「蘇小姐,你有醫院的繳費證明嗎?」
「有。所有單據已經提交給公證處和警方,原件今天下午向社會公開。」
「蘇家對此有什麼回應?」
「他們還沒想好怎麼說。」蘇晚晚說,「等他們編好了,自然有人替他們發聲。」
底下有人笑了幾聲,很快又壓下去。
蘇晚晚沒有笑,點開第三段。
屏幕上放出幾張舊照片。小孩的肩膀、腰、小腿,青一塊紫一塊的淤痕。被剪爛的裙子,扔在垃圾桶邊。一扇從外面鎖上的木門,門板上全是抓痕。
照片有些發黃,是十多年前的。
廳里徹底安靜了。前排幾個女記者盯著屏幕,眉頭皺得死緊。
蘇晚晚站在台中央,聲音沒變:「這些傷,是蘇家給我的。他們管這個叫管教。」
「我到現在都記得他們說過的話。說我丑,說我不配,說我是替蘇詩雨擋災的。」
她停頓了一下。
「可蘇詩雨是蘇家捧在手心的真千金,我擋什麼災?」
「她需要擋的災,本來就是蘇家自己造出來的。」
話音落下,宴會廳安靜了一秒。
然後幾百個人同時開口,質問聲、快門聲、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攪在一起,宴會廳幾乎要被掀翻。保安攔著往前擠的記者,蘇晚晚站在台上沒動。
就在這時,台側的工作人員舉著手機快步上台,壓低聲音:「蘇小姐,蘇家那邊要連線,接不接?」
蘇晚晚看了他一眼:「接。」
大屏幕上切出一個畫面。蘇家別墅客廳,林曼華坐在沙發上,頭髮沒梳,妝也沒化,眼眶紅著。
她開口就是哭腔:「蘇晚晚!你還有沒有良心!蘇家養你二十年,你就這麼報答我們?你忘恩負義!」
台下記者一片倒吸氣。
蘇晚晚拿起話筒,聲音很輕:「恩?」
「你把我關在黑屋裡,說我丑,說我不配,說我是替蘇詩雨擋災的。這就是你的恩?」
「你拿我外婆的救命錢給蘇詩雨買包,這就是你的恩?」
「你逼我替蘇詩雨嫁進陸家,說我不嫁就斷了我外婆的療養費。這就是你的恩?」
她一句一句問,聲音不高,一句比一句冷。
林曼華在屏幕那邊張了張嘴,哭腔卡在嗓子裡。
蘇晚晚說:「林女士,我今天站在這兒,不是來跟你算帳的。」
「我是來告訴所有人,蘇家欠我的,一筆一筆,我會全部收回來。」
「不靠蘇家的施捨,不靠你嘴裡的養育之恩。靠我自己。」
她伸手,按掉連線。
屏幕黑下去。宴會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激烈的討論聲。
蘇晚晚轉過身,對著台下說了最後一句:「我不是蘇家的養女。」
「我是被他們買回來的。買回來當工具,當替身,當蘇詩雨的墊腳石。」
「但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來賣慘的。」
「我只是想告訴所有人。蘇家,不配。」
快門聲徹底瘋了。前排記者恨不得把話筒懟到她臉上,保安組成人牆才攔住。
陸景深站在台側,看著聚光燈下的蘇晚晚,沒上前,也沒開口。他只是靠在牆邊,看著她筆直的背影,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翹。
公關部經理湊過來,壓低聲音:「陸總,熱搜第一已經是蘇晚晚記者會了。第二是蘇家虐待養女,第三是蘇詩雨奢侈品。」
「壓一壓嗎?」
陸景深說:「壓什麼。把後面幾個推上去,讓它們都掛住。」
經理愣了一下,點頭:「明白。」
宴會廳里還在鬧。有記者舉著手機直播,彈幕刷得看不清字,滿屏都是「姐姐殺瘋了」「蘇家滾出來」。還有人喊蘇詩雨的名字,全是罵的。
蘇晚晚沒有再看屏幕。她轉身往後台走,腳步穩,脊背挺直。一直到進了休息室,關上門,她才靠著門板,慢慢吐出一口氣。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一條匿名簡訊,沒有號碼,沒有備註。
「沈嵐沒死。她被關在海上的一個地方。你想救她,就別帶陸景深。」
「一個欠你媽的人。」
蘇晚晚盯著屏幕,手指停在上面。
海上。她想起母親留下的那段語音,想起許伯那句「親手送進地獄」,想起舊碼頭的風雨夜。
她按下回覆:「你是誰?」
消息發出去,沒有回音。她等了半分鐘,手機安安靜靜。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陸景深:「晚晚?」
蘇晚晚把簡訊刪掉,鎖屏,抬頭應了一聲:「來了。」
門開的時候,她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陸景深站在門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沒多問,只說了句:「律師到了。警方也來人了,想跟你核對材料。」
「好。」
她跟上他的步子,走出休息室。
手機在口袋裡安安靜靜躺著。
那句「別帶陸景深」,她誰也沒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