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手捧一束剛採下的黃菊花，顏色金燦燦，心情染上幾分燦爛，駐足院門外，側身相讓，「請姑姑、芳姐姐先進。」
「清芳居士，請留蓮步。」
清芳居士腳步一頓，卻未回首，輕移蓮步，邁入院中。
青年白衣黑帽，長相斯文，像個書生，此刻的表情寫滿失落。
白芷瞥了他一眼，快步進院掩門，暗自揣測——他喜歡芳姐姐，可是乍見明艷奪目的姑姑，呆立如雕塑。芳姐姐生氣了，不搭理他。
看來佛門淨土裡，也夾雜若有若無的男女情絲！
白芷聯想到劍客映雪君，劍眉星目，膚色似古銅，英氣逼人，完全是另一種類型——兼具少年感與男人味。
他早上出去辦事，敲門跟我打招呼，神色平淡，並未流露特別的意思。
他是真的有事，還是迫不及待去找「小陶朱」？
「義姐」模樣乖巧，會做菜，會法術，還能采山貨，賺大錢。
我的雅號是「小文君」，其實是在逃的官妓。縱然有四樣才藝——琴棋書畫，為了明哲保身，不能顯露半分。即便插花美觀，在別人看來，也是姑姑指點的。
心裡漾起的幾分燦爛裹上一片陰雲，頓時一團爛糟糟。那些殘留的傷口，瀰漫著自卑、痛楚與憂鬱。
腳步陡然變得沉重，低頭再看手中的黃菊花，竟刺得眼睛隱隱發熱。
賀冰瞧見姐姐的眼睛濕潤，以為她久未插花，憶起以前安逸的生活，心生傷感。遂與清芳閒聊，轉移姐姐的注意力，「除了菊花，清芳還喜歡什麼花？」
清芳以詩句作答：「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賀冰心中一動，又想起「西京第一美男子」——為我詳細介紹洛陽的各色牡丹，俊朗而健談，頗具世家公子風範。
「最喜歡哪種顏色的牡丹？」
「穀雨洗纖素，裁為白牡丹。異香開玉合，輕粉泥銀盤。」
賀冰曾以「白牡丹」為雅號，聞言對才女更增好感。眉眼彎彎，稱讚道：「世人多喜歡姚黃魏紫，清芳喜歡白牡丹，可見氣質清雅脫俗。去過西京嗎？」
「在西京住過一段時日，姑姑去過嗎？」
「去過，但是沒趕上萬花會的盛況。」賀冰轉視默默插花的姐姐，「有機會，姑姑帶白芷參加盛會，共賞國色競芳妍。」
白芷淡然道：「謝謝姑姑。」
賀冰心頭一縮，暗嘆道：姐姐興致缺缺，鬱鬱寡歡。有我在場，她不自在。
「你們慢慢聊吧，我回住處休息。」
清芳禮貌道：「我送姑姑。」
賀冰擺擺手，「就在隔壁，不用送我。」
獨處時，想起遠在海南受苦的爹，有心但不能救援，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姐姐雖在身邊，卻不能相認。她身上的病好了，但心裡留下創傷。
所謂：身病好醫，心病難治。
就連蓋世英雄關公，割肉刮骨能忍住，一百天不生氣、不動怒，卻做不到。
聖手華佗治好了關公身中的箭毒，卻治不好他的傲慢嗔恨之毒。
思及此，賀冰聯想起——小王爺被連射兩箭，身負重傷，泰山娘娘治好了箭傷，但他心裡留下了仇恨。如果我不答應嫁給他，他就要找呂鳴鳳報仇。
我落難逃亡時，貴公子豪爽送桃，仗義收留。怎忍心，他因我，無疾而終？
不由得嘆息道：冤冤相報，何時了？回饋情義，恩仇消。
晨光里，天空湛藍如洗。呂鳴鳳騎寶馬，攜禮物，帶跟班，緩行經過鬧市，駛向襄陽府衙。
穿過高大氣派的牌樓，見到一對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在兩扇緊閉的府衙正門前，稍作停頓，繞到東門。
門衛見美男子下馬瀟灑，容貌俊朗，頓覺眼前一亮，再聽他報出：「我乃西京留守之子呂鳴鳳，特來拜見世叔陳知府」，不敢怠慢。
「請貴客在此稍候，我這就去稟報知府。」
不久，曾經扮演「月老朋友」的高先生跟著門衛出現，一襲白衣，笑著道：「什麼風，把二郎君吹來的？」
呂鳴鳳爽朗一笑，拱手道：「秋風送爽，有緣再見，有勞高先生在前引領。」
燕思堂。
陳知府端坐於內，瓜子臉，一雙丹鳳眼，流露清貴之氣，不怒自威。
呂鳴鳳躬身施禮，「小侄攜帶禮物，拜見世叔，請您笑納。」
衛誠、明良將禮物分別呈給高先生，先生向知府展示。
陳知府微微頷首，示意收下禮物，「世侄從何而來？」
「我想進城拜見世叔，席山長托我捎封家書，杜夫人款待挽留，小侄便在狀元府停留一晚。」呂鳴鳳停頓一下，「在鹿門寺，再見世叔。當時情況緊急，小侄有些失禮，今日特來賠禮，敬請世叔海涵。」
陳知府趁機探問：「是否找到失蹤者？」
聞聽此話，呂鳴鳳便知姑姑不在這裡，嘆口氣，「還未找到。」
「世侄請坐，介紹失蹤者的姓名、年齡、身份，與仙姑有何關係？」
呂鳴鳳撩袍入座，簡短道：「失蹤者叫康靈，綽號【小仙女】，她是仙姑侍女，我不知道她多大。」
陳知府與高先生對視，皆露出震驚之色。
高先生詫異道：「二郎君如何認識仙姑和小仙女？為何稱呼姑姑、紅寶？如何發現小仙女失蹤？」
呂鳴鳳有備而來，避重就輕，「我帶跟班抵達襄陽城，一路上，沒見到女人。在一家水果攤前，偶遇她們，見她們氣質不俗，敢在大街上行走，有些好奇。便請客飲茶，打聽黑熊怪擄走官妓的風聲是否屬實？
仙姑見我性格豪爽，便吐露身份【瑤華仙姑】，讓我稱呼姑姑，叫小仙女【紅寶姐姐】。她們剛剛遊歷到襄陽，也聽說這個風聲，不知真假。保險起見，提示我們不要去龜山冒險。
爹的門客是席山長之子，我去鹿鳴書院拜見山長，發現紅寶女扮男裝在那念書，頗感奇怪。
她私下告訴我——姑姑讓她留在書院，增長才學，修身養性，叮囑我不要透露她的真實身份。
她住在宿舍，與我是鄰居。席山長失蹤那天，小仙女幫助尋找，卻沒找到。我便帶著跟班去鹿門寺，向燃燈大師求助。
結果席山長回來了，小仙女卻不見蹤影，直到翌日早上，也沒出現。
我擔心她出事，便急匆匆地，又去寺廟尋找，遇見世叔和姑姑。」
陳知府面色凝重，「姑姑說去搬救兵，你是否知道——救兵在哪？是何身份？後來姑姑是否出現？」
呂鳴鳳搖搖頭，「我在書院又停留幾天，姑姑一直沒出現。我打算——拜見世叔之後，趁早回家，以免家父擔心。」
如此說來，二郎君跟仙姑只有兩面之緣。陳知府放下了多日的疑慮，眼神放柔，轉視門客，「既然世侄著急回家，我不便挽留他。高先生買些襄陽特產，送給二郎君，並給呂公捎話問好。」
高照藉此機會出府衙，目送二郎君及跟班策馬遠去，直覺過程沒他說的那麼簡單，一時找不出漏洞。
他在人流中閒逛，靈光乍現——小仙女失蹤是假，很可能是仙姑授意的。以此為藉口，擺脫陳知府，因為她不想做知府夫人。知府卻痴痴等著她，為她擔心憂慮。
這般狡黠的脫身路數，跟「白牡丹」如出一轍！
難道仙姑是「白牡丹」變化的？高照心裡一驚——他說過本非草木，不分男女。呂鳴鳳也知道真相，所以著急回家。
如此推斷——白牡丹在西京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