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君，對聯缺橫批，可否補全，幫人幫到底？」
白芷不得不停下腳步，看向面如冠玉的書生——他當著清芳姐姐的面，說出這番話，怕是不單純求橫批。
「許官人，可以自擬。」
「我自擬了，但是感覺不配套，意境不足。」
「說來聽聽。」
許冠霖瞥了清芳居士一眼，「落英芳菲。」
清芳眉頭皺起，白芷見狀攬住芳姐姐的胳膊，「我想不出。」
「清芳居士，被譽為才女，可否試一試？令人心服口服。」
居士們也從齋堂出來了，不遠不近地駐足，顯然在看熱鬧。許冠霖的話帶有激將之意，我要是不敢試，就不是真才女，難以服眾。
清芳居士淡定道：「上聯、下聯分別是什麼？」
許冠霖掃視眾人，朗聲道：「上聯是：擷蘭攬香抱素心。」
他頓了頓，聲音更高，「小文君對出下聯：拈葉探幽揚清芬，三個動作也是提手旁，對仗而押韻。」
這麼有難度的上聯都對出來了，「小文君」頗有才華！清芳居士微微動容，暗忖道：我不能被她比下去。橫批通常由四字組成，總結或補充對聯的意思，揭示主題，提升意境，錦上添花，要求用字不能與對聯當中的字重複。
她抬眸，清聲道：「掬雅懷貞。」
許冠霖簡短稱讚：「不愧是才女！」轉而看向另一位才女，「白芷姑娘雅號【小文君】，既然能對出下聯，不妨再擬一個橫批，切磋學問。」
白芷轉視清芳，略顯遲疑，她會意道：「切磋學問無妨，共同進步。」
白芷便沒了顧忌，稍加思忖，「請問芳姐姐用的是哪個真字？」
「貞潔之貞。」
白芷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那我擬的橫批是：拾趣歸真。」
許冠霖眼底的欣賞濃得幾乎要溢出來，當即鼓掌，「小生覺得，拾趣歸真，更符合居士林之意境——返璞歸真，比我擬的橫批好多了，簡直是才華橫溢！」
白芷暗暗得意，的確比他們兩個擬的橫批更有意境！眼神亮了幾分，語氣謙虛道：「不過是受到芳姐姐啟發，即興而作。」
清芳自知落了下乘，不能有失風度，淡然接話：「小文君的確才華橫溢，出自書香門第吧？」
白芷記起了戴罪身份，心頭陡然一沉，心念電轉，避重就輕，「出身平平，有幸受到姑姑指點，這就去見姑姑。」
許冠霖立即跟上小文君，「我想認識白姑姑，有勞小文君引見。」
白芷謹慎道：「姑姑向來喜歡清淨，深居簡出，我不能擅帶別人見她，請官人見諒。」
許冠霖好奇道：「恕我冒昧，白姑姑打扮華貴，光彩奪目，不像修行之人。」
「不像不代表不是。官人讀書去吧，莫要再跟著我們。」白芷急於擺脫他，加快小碎步。
清芳也越來越好奇——姑姑究竟是何身份？行至姑姑住處，眼看白芷進去，輕掩院門，又想到前朝先例——唐代金山法海禪師曾作為替身，代替皇子出家。
她心裡一激靈——難道姑姑的身份是「帝姬」？讓人物色才女，做抵願替身，「小文君」才貌雙全，最終被高貴的帝姬選中。
清芳倏地想通了——那個英俊話少的佩劍青年「梅大哥」，是帝姬的護衛！
她回到獨立的小院，越想越覺得——這幽靜的居士林不幽靜了，多了一股權謀博弈的味道，靜水流深。
明山寺是東漢年間建立的皇家寺廟，風水當然是頂級的，直到現在，香火依然旺盛。
帝姬曾來這許願，後來實現了。看小文君的才貌、氣質和雅號，不可能出身平平，必然出自書香門第，迫於皇家權勢，不得不聽命來這裡。
靜謐之中，心驚肉跳，清芳瞬間頓悟了——於無聲處聽驚雷！
臨近傍晚的飯口，小文君又來了，帶來一個大紅果。
「這是姑姑給我的蜜柰，脆甜爽口，我分享一顆，送給芳姐姐。」
這般紅潤飽滿的佳果蜜柰，唯有權貴、上流士大夫、富商大地主才能常吃，名寺用來做上品供果，尋常百姓是吃不到的。
清芳心裡更篤定——姑姑是帝姬，小文君是抵願替身，對她心生幾分憐憫，溫和笑道：「謝謝芷妹妹想著我。」
白芷由此斷定——芳姐姐不是心胸狹隘之人，並未因自己的橫批更勝一籌，而心存芥蒂。
「姑姑讓我多看書，修身養性。」她掃視書架上整齊擺放的書籍，「芳姐姐帶來不少書，可否借我一本？
清芳欣然道：「當然可以。我們先去齋堂用膳，回來芳妹妹挑選一本。以後討論書中內容，既能增進情誼，亦能共長學問。」
這頓晚膳、翌日三餐，直至第五日午膳，都沒在齋堂遇到許冠霖及書童。八成他知難而退，不在這讀書了。
清芳表面淡定，與白芷交流學問。獨處時，心底翻湧著失望與悔意：如果當時我不那般倔強，給他半分台階下，是否還有相處的機會？
反覆閱讀他寫的情書，指尖摩挲著他留下的字跡，抬眼望見案頭花瓶里的黃菊花 —— 花瓣蜷曲，光澤黯淡，像極了這段無疾而終的情愫。
清芳鼻尖一酸，眼淚終究沒忍住，順著臉頰滑落。聯想起早夭的婚姻，悲從中來，伏案哭泣，越哭越傷心。
突然聽見急促的叩門聲，她轉悲為喜——莫非許郎忍不住思念，來找我了？
來不及洗把臉，她用手帕擦了幾下，快步出屋，應聲道：「我來了！」
略帶顫抖地抽出門栓，迫不及待地開門。門外站著的，卻不是日思夜想的斯文書生，竟是玉樹臨風的親人。
清芳大喜過望，親切喊道：「二弟！」
呂鳴鳳喚聲「二姐」，敏銳地發現——二姐眼睛哭紅了！想必她在這裡修行，做不到心如止水，吃齋念佛的日子並不好過。
他轉視知客僧，拱手道謝：「多謝知客，帶我過來。」
知客僧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親人敘舊，貧僧告退。」
明良最後進來，關上院門，暗嘆道：
寡婦落淚，可見日子不好過。出身不低，卻連個女使都沒有。佛門之地，求人辦事，也得奉上香火錢，才能順順噹噹。
暮鼓響起，晚風捲起片片落葉，旋出蕭瑟的涼意，白芷又來敲門。
開門的卻不是芳姐姐，而是一個高大而陌生的佩劍青年。
她微微一愣，「我是芳姐姐的鄰居，請問你是何人？」
「我叫衛誠，跟隨二郎君來這探親。請問小娘子，如何稱呼？」
「白芷。既然有親人來這，我不打擾了。」
少女長相清純，打扮素雅。衛誠以為她也有難處，便問道：「白姑娘有事嗎？我可以轉告，或者幫忙。」
白芷有些膽怯——獨自去用膳，會被幾個男人搭訕。她停頓道：「我習慣跟芳姐姐一起去齋堂，然後散步。麻煩轉告——問她是否同去？」
不久，衛誠健步回來，做手勢道：「小文君請進。」
芳姐姐氣質不俗，她二弟是一位俊朗貴氣的美男子，笑若暖陽，主動問好。
映雪君、許冠霖跟他一比，氣度都落了下乘。白芷施禮微笑，「二郎君好。」
清芳喜悅道：「二弟說——帶我們出去吃夜宵，順便逛夜市，買物品。」
白芷猶豫道：「姑姑不在，我不能擅自出去。」
八成不是親姑姑！呂鳴鳳聞言心中一動，「請問小文君，令姑是何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