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冰記憶力超常,即使不看書卷的扉頁,也能清晰地記住:
有鳳來儀,棲於何樹?不是梧桐亦非竹。
縱有花叢,不屑一顧,惟願仙姿伴前途。
她貌似觀看詩畫,其實思索對策——如何應付這隻頗有心術、內核驕傲且堅硬的「雄孔雀」,委婉地拒絕求愛?
她裝作不懂,指向那棵畫得簡單潦草的樹,「這是什麼樹?」
呂鳴鳳凝視精緻鮮妍的側顏,朗聲道:「望仙門·紫薇枝上露華濃。」
這是席呦呦念出的詞牌名,賀冰靈機一動,故作恍然狀,「襄陽府廣泛種植紫薇樹,狀元府里種植八棵,來儀公子何不在那棲息?」
呂鳴鳳眸光一斂,「紅寶姐姐撮合狀元府與陳知府聯姻,我在那棲息數日,只是暫時的,紫薇姑姑明知故問嗎?」
賀冰避重就輕,機敏道:「陳知府對於這樁婚事,猶猶豫豫,誠意不足。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要淑女沒定親,可以公平競爭。更何況,席大郎托你轉交家書,想必還有深意——藉機撮合你與席三娘。」
呂鳴鳳斬釘截鐵,「紫薇姑姑送我雅號[來儀公子],便看清了特質——我是來歷不俗的公子,不是世人常見的君子,怎會喜歡淑女?」
賀冰心頭一緊,他親口承認——不是君子,還要與她死磕到底,不達目的不罷休!
好一會兒,她憋出一句,「可我不是紫薇樹啊!」
呂鳴鳳隨即道:「不過是比喻,我也不是真鳳凰。」
賀冰明眸一轉,「我現在覺得——有個雅號,更適合你。」
「什麼雅號?」
「孔雀郎君。」
呂鳴鳳嘴角一勾,「有何寓意?」
賀冰趁機離雄孔雀遠些,「宋代取消世家門閥的世襲貴族制度,僅有皇族是世襲權貴。稱謂隨之轉變,將出身較好的年輕男子稱作[郎君]。」
她頓了頓,繼續走遠,「至於孔雀嗎?乃受人追捧之瑞鳥,昂首挺胸,外觀華麗,羽毛似翡翠。舉止優雅,大開屏時,燦爛且久,聲亦清亮而宏達。」
他也頓了頓,「不過,我有一個疑問?」
「什麼疑問?」
「姑姑見過我大開屏嗎?」
昨天晚上,第一次見他大開屏,可勁撩撥她。賀冰與之周旋,當然不能說出心裡話,「我見過——真孔雀開屏。」
「在哪見過?」
「印度,藍孔雀不僅廣泛存在於野外,還深受文化推崇,被奉為【國鳥】,乃百鳥之王。該國歷史上,曾出現空前強大的朝代——孔雀王朝,因開國君主[月護王]——出身於一個飼養孔雀的家族而得名。
他趁亞歷山大大帝率領馬其頓軍隊撤離之機,起兵建國,並統一北印度。
除此之外,孔雀還與佛教傳說有密切關聯。」
這個話題,離談情說愛甚遠,而是涉及異國的風俗、文化、政治和宗教,展現博學廣聞的一面。呂鳴鳳順勢配合她:「願聞其詳。」
賀冰清聲道:「孔雀被尊為[佛母],因其曾經吞吃佛祖。」
呂鳴鳳聞所未聞,好奇地追問:「孔雀為何吞吃佛祖?竟然被尊為佛母?」
賀冰在小院裡兜圈子散步,繼續講道:「傳說鳳凰得交合之氣,育生孔雀和大鵬。孔雀出生之時,最是兇惡,能吃人,四五十里路,把人一口吸入。
佛祖在菩提樹下,靜坐七七四十九天開悟:
無一眾生,不具有如來智慧,但以妄想顛倒執著,而不證得;若離妄想,一切智、自然智、無礙智,則得現前。
佛祖弟子因護法有功,成為佛教諸佛。後來,佛祖去崑崙雪山頂上修煉,卻被孔雀吞吃入腹。
佛祖剖開脊背脫身,跨著他來到靈山,欲傷其命時,被諸佛勸解:傷孔雀猶如傷其母。因此,佛祖便在靈山會上,封賞他為——孔雀大明王菩薩,將其尊為【佛母】。」
呂鳴鳳「喔」了一聲,「原來如此。」稍作停頓,詢問道:「莫非姑姑又送【孔雀郎君】之雅號,還有一層深層用意——想要讓我吞吃入腹?」
賀冰停下腳步,瞪視「雄孔雀」,「我用佛教典故教化——放下執念妄想,即可立地成佛。」
呂鳴鳳直截了當:「我不想——當和尚。」
賀冰在內心對他翻個白眼,「我要去見住持慈光大師,談論佛法,然後幫你搭起賺錢的門路,你先走吧,我回屋換一身衣服。」
呂鳴鳳沒再「死纏爛打」,聞香風,望倩影,眸底閃過一抹深沉。
賀冰磨磨蹭蹭,再出來時,包著頭紗,不見昂首挺胸的「雄孔雀」,念出一聲「阿彌陀佛。」
「妙香仙師」光彩奪目,妙語連珠,慈光大師完全確信——她是觀音菩薩的化身,尤為崇敬,甚感榮幸,取來一件珍貴的寶物。
從金色綢袋中取出菩薩像,輕輕擺到几上,介紹道:「這尊銅鎏金觀音菩薩坐像,是一位施主贈予我的,修眉朗目,寂靜慈祥,雕刻精細生動,樣式獨特珍罕。貧僧轉贈仙師,敬請笑納。」
賀冰端詳坐像擺件——高約七八寸,菩薩坐於蓮座,頭戴八葉寶冠,左手當胸握經篋,右手握蓮花莖,上身微微右傾。
袒上身,胸前垂掛瓔珞,帛帶自雙肩繞臂、婉轉於身側。左腿盤曲,右腿舒展,足踏蓮花。
裙面雕刻纏枝蓮花紋,摒棄通常的衣褶起伏之法,堪稱佛像中姿態獨特、式樣華麗的罕見藝術品,頗具收藏價值。
賀冰眉眼彎彎,「此乃佛像之珍品,多謝大師,割愛相讓。本仙還有要事,與大師商量。」
慈光大師慈眉善目,笑呵呵道:「仙師請講。」
「我的侍女白芷,與鄰居清芳居士頗為投緣,恰逢她的弟弟呂鳴鳳來探親。我對他們的印象較好,姐姐清雅脫俗,弟弟是一個玉樹臨風、頗有教養的少年。加之憐憫清芳孤身留寺修行,便想幫助他們,也好積累功德。
那日我幫大師策劃——寒衣節舉辦祈福法會,最後百姓求護身符、吉祥物。我想為他們求兩件開光的護身符,最好今日就能佩戴,不知可否?」
慈光大師欣然道:「當然可以,稍後貧僧為兩件護身符開光,仙師轉送給姐弟倆。」
賀冰笑容更盛,「中午我讓白芷來取,轉贈姐弟,也好讓她做個順水人情。」
大師微微頷首,她又拋出另一個話題,「聽說魯山縣段店窯是鈞窯的重要窯口,產品似玉非玉,遠銷汴京、杭州。魯山綢輕若蟬翼,韌如藤蔓,是宮廷貢品,受權貴青睞,是真的嗎?」
慈光大師動動胳膊,抖一抖體面袈裟,「傳言不虛,貧僧這件袈裟、包裹菩薩像的綢袋,都是用魯山綢製作的。」
賀冰追問道:「祈福法會籌備如何?能吸引外地香客,並保證那幫光頭無賴不會趁機作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