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姑」光著腳,不體面,卻伶牙俐齒,「本仙有整個古剎的僧人、無數善男信女敬拜,僅憑狐狸精一張嘴,就能抹黑仙譽嗎?難道娘娘非得信妖不信仙,不承認偏聽偏信?」
泰山娘娘冷哼一聲,反駁道:「你在襄陽府期間,自稱瑤華仙姑。去鹿門寺,擅自打出本神旗號,借鹿門寺僧人之口,號令鹿門山山君,自稱玫瑰仙子。
到了明山寺,又自稱妙香仙師。名號變來變去,到底來自蓬萊,還是靈山,究竟是何身份?」
賀冰毫不怯場,「我師出蓬萊,學成出師後,奉觀音菩薩之命,去靈山修行。因為印度國盛產玫瑰,而且玫瑰是佛教七寶之一,我便取號【玫瑰仙子】。
為了幫助師弟皓月仙師解決麻煩,我緊急來到大宋襄陽府,號【瑤華仙姑】,受到禮遇與尊敬。
為了震懾橫行魯山縣的一幫光頭無賴,改號【妙香仙師】,通過祈福法會,引導他們向善。
此乃因地制宜,好比雅士,到不同的地方,就取不同的號,以號明志。
將來本仙地位升高了,還可能改號。至於打出娘娘的旗號,在當時形勢下,不得已而為之,本心是為了救人。娘娘扣留本仙的兩個侍女,就算扯平了。
本仙不再追究,但是狐王趙廣、狐仙康潔,必須受到懲罰,否則傳到靈山,神聖的泰山就會蒙上不敬仙姑、徇私護短的陰霾。」
泰山娘娘不再糾結真假仙姑,而是劍走偏鋒,「要是你這麼做,就把狐族都得罪光了,還想不想嫁給小王爺?」
除了小王爺寒竹君,在場諸位都驚訝。御座上的東嶽大帝,冠冕前的珠簾微微晃動,還有昏倒剛緩過來的狐仙康潔,怔愣地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術。
賀冰猶豫了——若是說出不想跟小王爺結婚,他就會憤然成為對手,抖摟出許多隱秘,也懷疑我不是仙姑。恐怕整個棋局因為這枚棋子倒戈,功虧一簣。東嶽大帝不會輕易採信我的話,拖延審查,可就難以翻盤了,我也會被扣留。
若是請來觀音菩薩,我的真實來歷就暴露了,會捅破天啊!
東嶽大帝打破僵局,詢問道:「小王爺也認識仙姑,你們談婚論嫁了?」
小王爺趙丹將目光從仙姑臉上移開,面向尊神,深鞠一躬,「啟稟陛下,我們在魯山縣一致約定結婚,仙姑要求三媒六禮,還需購置一座大宅院安家。
我便返回泰山,請娘娘做媒提親。但是因為康靈之事,娘娘讓我暫時照顧黃穎、白芷,婚事往後放一放。」
狐王趙廣微微低頭,目光變得陰沉,可以確定——縱火犯正是淑慎長公主。
大帝權衡道:「既然仙姑有意嫁給小王爺,與狐王就是親戚,沒必要針尖對麥芒,把事態惡化。
依朕之見,狐王出資出力,替小弟操辦婚事,送一座大宅院,意下如何?」
狐王還在跪著,由不得不同意,「小王遵命。」
「起來吧。」大帝又看向跪著的狐仙,「康潔要是同意了結,為仙姑送賠禮,就此和解,還能保住狐仙地位。」
康潔緩了一口氣,「小仙遵命。」
「都起來吧。」大帝注視靜默的仙姑,又看看娘娘,「既然康潔願意了結,娘娘就沒必要堅持了,給仙姑安排其他住處,送幾套衣鞋,幫小王爺做媒提親。」
「兒臣遵命。」
賀冰自有打算,「今晚我帶兩個侍女暫住山洞,還有其他事情,與陛下商量,讓他們回去歇息吧。」
寒竹君在她的臉上,不見欣喜之情,她不看自己,他直覺不對勁,卻不能留下跟她溝通。出了地府,與娘娘、四哥告辭,又回岱廟附近徘徊。
賀冰想好說辭,抬眸道:「陛下,這樁婚事大有問題。」
「有何問題?」
「趙丹自稱泰山小王爺,我以為他是尊神之子,才答應婚事。為了解救黃穎、白芷,我來到泰山,方知他是狐族小王爺,我不能嫁給狐狸。」
東嶽大帝面色一沉,不悅道:「婚姻大事,豈能兒戲?適才你為何不說明?」
賀冰嘆口氣:「如果本仙當眾說明,小王爺的面子往哪擱啊!必然又起爭端,難以和平了結。我有遠大志向,打算開宗立派,濟世安民,不想介入狐族紛爭,困於內宅。
請陛下看在觀音菩薩面子上,寬宏大量,讓娘娘為他撮合其他良緣,狐王仍然出資出力,幫他操辦婚事,贈送大宅院,化解兄弟之間的不和,也有利於泰山穩定。
本仙為陛下吟唱一首正宗梵唄,作為答謝,可好?」
這位靈山仙姑頗有大局觀!東嶽大帝沒聽過正宗梵唄,而且不看仙姑面,也得看菩薩面,神色舒展,「請仙姑吟唱。」
趙丹等到天光微亮,靠著老柳樹的肩背早就發僵,仍沒瞧見仙姑帶兩個侍女出來。
心情由焦躁變得沉重,猶如跌落谷底,一個可怕的念頭觸底衝上來:難道仙姑不想嫁給仰狐王鼻息的小王爺,巧言令色,做了陛下的妃子?
他失魂落魄地返回隱居的竹林,腳下被絆了一下,突然發瘋似的猛擊竹子,將心中的狂怒化為一片殘敗的斷竹落葉,驚得鳥雀撲稜稜飛走,連林間的晨霧都被這股怒氣衝散了。
折斷的竹莖露出中空,如同看得見的斷聯絕望。赤紅的雙眼發漲,胳膊上血脈噴張——那是寒竹君的心在汨汨流血啊!
他捏緊拳頭,深呼吸幾次,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冷靜地想一想:
如果她真的做了妃子,一定不願長期住在暗無天日的地府,會向陛下索要賞賜和大宅院。
黃穎、白芷奉命離開,倉促之間,什麼都沒帶,至少黃穎會回竹屋取東西。與其我在此狂怒猜疑,不如守株待兔,問個清楚。
他聽到動靜,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把悄悄進屋的黃穎嚇了一大跳,「寒竹君,怎麼在這?」
她這番態度,滿是不歡迎的驚訝,有別於之前,更印證了他的揣測。
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等你,帶我,去見仙姑。」
黃穎頗感為難,絞扭著手指,「仙姑離開泰山了!」
「不可能!」寒竹君憤怒地眼冒紅光,「她明明答應嫁給我,陛下已經賜婚,她為何反悔?連你也要欺騙我!」
黃穎心頭一縮,「我沒有騙你。仙姑帶白芷離開了,我說竹林里有些衣物,得回來取,也想見你一面,感謝多日照顧。」
「如果你真的感謝,就實話告訴我:仙姑為何悔婚?他們去哪了?」
黃穎猶豫之際,聽他吼道:「吞吞吐吐,你要氣死我嗎?」
她心裡一激靈,不敢再隱瞞,將仙姑所述學得七七八八。
「她太絕情了,我心裡很難過……」寒竹君捂住胸口,歪倒在地。
黃穎趕忙近前扶起,使勁掐人中,他仍然不醒。
她修行六百年,從未這般傷心,啪嗒啪嗒掉眼淚,「寒竹君,醒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