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步步緊逼,不依不饒。賀冰不跟他一般見識,講解一首高僧所作的詩偈,勸導他放下執念。眾人紛紛敬酒致意,他不表態折服,又唱反調:
「劉備三顧茅廬,打動諸葛亮出山,做軍師輔佐。請問仙師,賈島尋隱者不遇,如果他能抱著誠意,拜訪三次,童子之師會不會被其誠意打動?」
賀冰稍加思忖:「諸葛亮之所以被劉備打動,出山做軍師,不僅僅因為三顧茅廬之誠意,劉備的出身和人品很重要。他是漢朝宗室,雖然沒落,頗具仁義之心,桃園三結義,有兩個忠勇的義弟輔助。
更重要的是——諸葛亮有大智慧,隱居隆中是為了避禍,他對東漢末年的動盪時局認識深刻而清醒——時勢造英雄。識才的明主抱誠意而來,這樣的機會不容錯過,於是為劉備獻策,如何三分天下,有了流傳後世的《隆中對》。」
俞鵬霄心頭一震,聽她繼續講道:「再來看賈島的生平和品性:
他因生計無著,出家為僧,後來為科考而還俗,鬱郁不得志,五十多歲才考中進士。
剛剛步入仕途,卻因作一首詩《病蟬》,嘲諷公卿而被貶,餘生越貶越慘。
他出家的本心不是為了修煉,尋隱者並非為了濟世,而是想要在名利場裡出人頭地。他為了私利打轉,心病愁苦不堪,卻自命清高,認為別人都在害他,豈能虛心求道、造福百姓?即使他拜訪十次,隱者也不會傳授。」
娘子太厲害!不怒不懟,層層剖析,條理分明,以歷史、智慧、格局三層碾壓咄咄逼人的探花郎,滿滿的仙師範,高下立判!
呂鳴鳳神情興奮,舉杯豪爽道:「仙師知之甚廣,見識高超,令來儀公子折服,心甘情願輔助,敬仙師一杯。」
俞鵬霄聞言連連震驚,如同被兩道驚雷擊中:「仙師」已經收羅了兩個武將天順星、來儀公子,還有文才:「幸運星」、「小婉兒」、太學生,以及財大氣粗的「地利星」。
她還打算通過大型慈善活動,結識朝廷高官,收買全體太學師生的人心!
答案昭然若揭:她不是以色迷君、禍國殃民的蘇妲己,而是有雄才大略、濟世安民之志的狐狸精,曾經附身在武媚娘身上,不斷上位,成為女皇武則天。
莫非她通過程錦家的冤案,判斷朝廷腐敗,大宋氣數要盡了?她才出山,改朝換代?
事到如今,我該阻止她,還是順應她?如果我破壞她的計劃,只能是死路一條!如果她真是皇帝命,任誰也阻擋不了!
俞鵬霄思及要害,不敢怠慢,神色恭謹,「仙師一番高論,見解鮮明而通透,令下官深感敬佩,敬您一杯,還請多多指教。」
待他飲罷,劉仲景提問道:「請問仙師,賈島是哪個時期的官員?為何好不容易考上進士,卻做詩諷刺公卿?」
賀冰為「地利星」講解:「賈島是唐朝人,被譽為【苦吟詩人】,因詩中常有清峻苦寒之氣,其實是他貧苦境遇、功業難成的挫敗心態之體現。」
她頓了一下,對比講道:
「有的人越挫越勇,因為意志堅定。例如出使西域的張騫,被匈奴扣押長達十餘年,卻從未放棄使命,最終開闢了絲綢之路;
有的人越挫越頹,充滿了對世道和他人的抱怨,憤世嫉俗。賈島就屬於這一類,即便考中進士,也抹不去心中長期積壓的怨憤;
還有人節節勝利,卻因一次大敗,便無顏見江東父老,於烏江自刎。
其實勝敗乃兵家常事,但項羽自詡神勇蓋世的英雄,性格高傲,接受不了慘敗,自絕於天。
劉邦跟他正相反,性格寬厚,善於用人,然而為了保命,絕不手軟。史書記載:彭城之戰大敗,劉邦攜妻女坐馬車潰逃,為加快馬車,竟踹妻兒下車。
古往今來,能成大事者,都懂得靈活變通,絕非自負頑固之輩。」
她的目光掃過節節攀升的探花郎,落定在太學生臉上,「因此,姑姑告誡你——遠離那個同學。」
陳嘉禾已對姑姑完全信服,神色恭敬道:「小生聽從姑姑的諄諄教導,今後遠離自負頑固之人。」
俞鵬霄聽出「仙師」的告誡,緊接著表態:「聽姑姑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鵬霄豁然開朗,懂得了靈活變通的重要性,再敬您一杯。」
見他徹底服軟了,賀冰淺笑道:「既然都聽進姑姑的話,我就安安穩穩回房打坐了。鵬霄不宜在此耽擱很晚,送嘉禾回太學宿舍。
一來避免夫人擔心,二來你也能好好休息,明早精精神神,去吏部報導。再通過公私渠道,順利順利地落實我們商定的大事。」
俞鵬霄順從道:「鵬霄聽從姑姑教導,稍後就送嘉禾回宿舍。」
百合、金蕊跟著仙師走,賀冰吩咐道:「白芷也沒用膳,你們打包一些飯菜、水果,送到她房間,一起用膳。」
兩個侍女開始拿菜了,俞鵬霄便起身道:「感謝地利星盛情款待,相談愉快,我送嘉禾回宿舍,有機會再聚。」
劉仲景笑著道:「我送兩位貴客出門,歡迎改日再來做客。」
一輪圓月,照遍山河。一片清輝,樹影婆娑。
呂鳴鳳在中庭徘徊,默改《詩經》里的幾句話: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妙兮,勞心盼兮。
他見到主人回來,近前打招呼:「地利星,把探花郎送回家了?」
劉仲景笑著道:「探花郎不讓遠送,二郎君還沒休息?」
「我睡不著,在院中散步,可有薰香助眠?」
劉仲景爽快道:「藍田去店裡,讓夥計取一個雅致香爐,取五顆【翠和祥雲】香丸,然後陪二郎君回房,點燃薰香。」
翠和祥雲,名稱雅致而吉祥,散發裊裊香菸,卻不及娘子自帶的香氣好聞。
呂鳴鳳對清雅馥郁、甜而不膩的香氣上癮了!漫漫長夜孤單影只,無美妙而嫵媚的娘子陪伴,如同一隻被遺忘在荒野的孔雀。
郎君不便去後院,仙姑可以悄悄過來啊!難道她不想親熱嗎?
只得拿起書卷,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排遣寂寞,卻頻頻走神,浮想聯翩。
呂鳴鳳放下書卷,心裡無奈嘆道:我好像不是讀書的料!
忽然燭火晃了晃,隨即聞到一股香氣,驚喜地轉回頭,卻不見仙容。
八成是想像過度,出現幻覺。轉回頭,嘆口氣,書卷竟然自行翻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