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氣盛的國師,之前連連逼問二郎君,現在竟然緊張得結巴了,明顯被仙姑要見皇帝、寵妃的要求嚇到了。
賀冰見過大世面,曾經享受奢華的宮廷待遇,並不在乎他送的厚禮,但是不能令天慶觀住持「沖虛大夫」為難。
不僅考慮現在居住道觀里,還念及昔日情分——程錦被迫輟學,為了躲避小霸王的騷擾,來天慶觀休養,與住持結為忘年交,對弈繪畫,頗受照顧。
如今變為女兒身,以仙姑身份入住,改頭換面,情誼仍存心底。
「本仙心地慈悲,諒解林先生、徐住持的難處,此事作罷。」賀冰頓了一下,「禮尚往來,金蕊吹一首輕鬆的曲子,作為回禮。」
金蕊立即應諾,從袖中取出竹笛,橫放唇下,儀態優雅。
樂曲悠揚而動聽,林靈素心情漸漸舒緩,不再驚恐流冷汗,表面鎮定而從容,心中敬畏而篤定:
這位貴氣逼人的瑤華仙姑,就是天宮公主——七仙女之一。並非動了凡心,偷偷下凡,與美男子談情說愛,而是為了體察人間,積累功德。
不知蔡太師從何處聽到的風聲,竟然懷疑她冒充仙姑!若是他獲悉真相,不得驚掉下巴!
姑姑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薩心腸,令兩位道長服服帖帖。呂鳴鳳對情侶愈發愛慕,摩挲她贈送的定情信物——紅寶石戒指,眼神克制地傳遞情意。
目光交匯,賀冰讀懂了情郎的動作與眼神,並未回應,淡定地看向住持。
徐知常捋一捋鬍鬚,心中暗道:公主仙姑頗有氣場,手段了得!前一刻,劍拔弩張地「政治逼宮」,下一刻,從善如流,體現慈悲,轉化為風雅和諧的「妙音雅集」,徹底掌控了場面節奏與情緒基調,反客為主,令我們如釋重負,心生敬畏。
敬畏仙姑的不止是兩位高階道長,還有在場道士。翠玄凝視仙姑的目光,不再是對絕色的驚艷,而是驚心動魄的仰慕。
她無須展示仙術,僅憑超凡的智慧、高貴的氣場,就令人戰慄。又以慈悲大度,收放自如,以樂安撫,令人臣服!
賀冰察覺翠玄的凝視,對視的一剎那,似乎穿透了逝去的時光,憶起初見一幕:紫袍道長與藍袍道童下棋,道童氣質乾淨,舉棋不定。程錦幫他下棋,扭轉敗局,與住持打成平手,贏得師徒好感。
寄住道觀期間,翠玄送來不少水果,不語時恬靜,笑起來溫柔。加之兩人年齡相仿,很快成為朋友,彼此以道兄相稱。
養父派人接他回家過年,他向師徒辭行。翠玄難分難捨,一直送到大門口,臨別之際,緊緊握住他的手,眼睛濕潤,「道兄,有空常來看我。」
程錦微微頷首,哪能料到——這一道別,便是永別!
直到樂曲停下,姑姑仍在與清秀道士對視,呂鳴鳳忍不住妒意,叫一聲「姑姑」。
賀冰被嚇了一跳,驟然從回憶的思緒中抽離,轉視二郎君。
「請問姑姑,是否去過西京?」
情郎明知顧問,賀冰心中一動,「聽說西京每年三月舉辦萬花會,姑姑無緣得見。明年春暖花開,二郎君可否接待?」
呂鳴鳳爽朗一笑,「一言為定,屆時恭迎姑姑光臨,帶您觀賞國色天香。」
賀冰將几上的禮單折起,抬眸注視國師,微微一笑,「本仙笑納厚禮,但客房空間有限,請住持暫時保管禮物。」
徐知常隨即道:「貧道為仙姑安排一個獨立院落,便於安靜修行,也好有地方存放禮物。」
賀冰順勢道:「正適合閉關修行,有勞住持安排,金蕊、鳴鳳陪姑姑散步。」
呂鳴鳳不能在人前攙扶姑姑,默默跟隨,直到返回私密的住處,握住玉手,「姑姑高明至極,公子心悅誠服。」
賀冰嘆一口氣,「我硬撐著,坐那麼久,扶我上床。」
呂鳴鳳撐住玉臂,體貼道:「姑姑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白芷不在屋裡,金蕊為姑姑脫鞋,輕輕蓋被,掖好被角。
呂鳴鳳在床前靜坐,凝視絕色,暗自思忖:
很可能姑姑以前見過那個清秀道士,交情不一般,否則不會對視良久,渾然忘我!
她宣稱閉關,住進獨立院落,一日三餐,必然由道士負責供給。我就不能以送飯為由親近她,會不會被人鑽空子?
百合來了月事,不能隨侍姑姑。呂鳴鳳忽然想起一個聰慧幫手——小花鹿,樂意親近姑姑,而且只有十三歲,適合隨侍姑姑,並給自己通風報信。
他輕手輕腳離開,出門邁開大步,迅速返回住處,吩咐心腹衛誠:「通知小花鹿,找到姑姑下落了,問他願不願意去道觀住些時日?」
席舒晗看書看不進去,玩蹴球也沒意思,像一隻無精打采的小花鹿。
他在租住的房前,無聊地轉摸摸,又想起姑姑,打算去找呂二哥聊一聊,瞧見他的跟班來了!
席舒晗跑過去迎接,張望道:「呂二哥,在後面?」
衛誠言簡意賅,道明來意。席舒晗立即精神了,小鹿眼亮晶晶,含著笑意:「哥哥跟我進屋,我跟娘說一聲,收拾衣物。」
程夫人獲悉仙姑住在皇家道觀天慶觀,位於開封府衙後院,而且仙姑之前說過——讓小花鹿跟隨她學習才藝,沒什麼可不放心的,痛快同意了,吩咐女使給小少爺拿些錢,幫他收拾衣物。
不出呂鳴鳳所料,小花鹿興沖沖而來,小臉蛋吹風紅撲撲的,「二哥,帶我去見姑姑。」
呂鳴鳳笑若暖陽,「姑姑正在休息,小弟飲一杯熱茶,暖和暖和,然後二哥教你讀書。」
林靈素帶著隨從離開延慶觀,回到自己的地盤通真宮,卻靜不下心來。
他回想與仙姑見面的全過程,越想越後怕:仙姑應該聽說——是我在官家面前美言:寵妃是仙女下凡。她想在道觀里會一會寵妃,話裡帶有輕視挑戰的意味,甚至居高臨下地俯視皇帝,態度冷傲。
他心裡倏地一激靈:莫非我請仙姑品嘗極品貢茶,起了反作用?因為造價太奢侈,令她對皇帝產生反感?
他可不敢再去延慶觀,自討沒趣,轉而犯愁:如何向蔡太師交代?
如果太師獲悉她是真正仙姑,很可能上報官家,官家肯定想見仙姑。
仙姑再提出見寵妃,質疑她不是真仙女,令皇帝、寵妃下不來台,皇帝不得拿他開刀嗎?
身處靜室,卻像落入自己精心編織羅網的蜘蛛,每一根絲線都變成了勒緊他脖子的絞索,窒息得可怕,殘酷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