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杜若借著送膳之機,向仙師通風報信:「蘇葉突然肚子疼得厲害,映雪君背她去就醫,路上恰好遇見那位善醫術的雲遊道長。
道長說:小娘子憂思成疾,氣息紊亂,須趁早靜養調理,不宜情緒波動,否則病情越來越嚴重。
映雪君覺得這是難逢的救人機會,便請求道長:帶走蘇娘子調理,也好為仙師分憂,有利於雙方都安靜休養。
賀冰聞言驚訝道:「映雪君回來沒?」
「他獨自回來,請我代為通報。」
賀冰靈心慧性,瞬間想通:映雪君之所以先送人後通報,應是從武魁口中獲悉——蘇葉是那個失蹤的官妓,被官員撞見了,便轉移她藏匿,一來保護她,二來使我解脫。恰好遇見那位善醫術的雲遊道長,不過是合理的避責藉口,防止官員追查。
現在沒了人質,另一個問題擺在賀冰眼前:還有必要跟著強勢的九頭獅子去官邸,以有孕之身,承受日日「寵幸」嗎?
她不動聲色,看向沉默的雄獅,「老爺趁熱用膳。」
陳廷桂凝視迅速冷靜的絕色,又審視氣質清新的侍女,「聽起來,這位映雪君是個當機立斷的能人,我想認識認識,杜若把他叫過來。」
杜若以眼神詢問仙師,賀冰不置可否:「先用膳吧。」
既然仙妻能沉住氣,細嚼慢咽果蔬,陳廷桂也表現沉穩,並不挑明局面的轉變,一邊優雅用膳,一邊思考對策。
這一頓晚膳,不是暗流洶湧的鴻門宴,而是慢慢熬出一鍋寧神湯——如何巧妙斡旋、平心靜氣救姻緣?
陳廷桂放下筷子,從袖中抽出帕子擦擦嘴,「夫人,對邱司理還有印象嗎?」
賀冰微微頷首,「他破案有功,升官沒?」
陳廷桂冒出一句,「他在狀元樓見過你。」
見她明顯一愣,繼續道:「要不是我力保你,你還能優哉游哉當仙師,受人尊敬?」
賀冰心頭一驚,頓時明白了——今年邱司理進京趕考,入住狀元樓,恰巧目睹:一位舉人諷刺美少年與俞鵬霄有瓜葛,美少年衝過去,狠狠打了舉人一耳光,並自稱小爺,當眾教訓小人。
邱司理在峴山上遇見皓月仙師,怔愣住了,不單純因美貌驚訝,而是因為之前見過他。後來懷疑他是朝廷通緝犯程錦,向陳知府舉報,陳知府力壓此事。
這份「力保」,是陳廷桂將自己的政治前途、家族命運都押了上去。
程錦欠他的,不是簡單的「庇護」,而是一份足以讓他丟官、甚至掉腦袋、天大的人情債與同謀罪。
因此,他不甘心放棄我,在畫舫上憤怒宣言:「一個歌妓,就能把我打發了?我可不會這麼輕賤自己,這番再次遇見,不拿到應有的報答,對不起天理天意!」
思及此處,賀冰心頭大震,神情動容,引用他曾經的表白:「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我心中有數。」
她還記得這兩句詩,陳廷桂進一步敲打:「你在襄陽府賺了一大筆錢,然後去外地轉了一大圈,收買一些人手,心思就變野了,不把天大的恩情放在心上,忘記做夫人的本分。
無論做人修仙,誠信乃立世之根本。誠於中,信於外,內誠於心,方能外信於人。
如果過河拆橋,信口雌黃,相當於放屁。跟隨之人,則是跟屁蟲,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九頭獅子從「情義感化」到「道德誅心」的凌厲升級,徹底擊穿了賀冰試圖用「溫情包裹」、「敷衍回應」來緩衝的空間。
侍女在場,她臉上發訕,的確利用他了,盤算著如何擺脫他,一時竟無言以對。轉念一想:已回報恩情,自認為足夠,可是對方不滿足。
她噘嘴道:「沒有我幫忙,你能一上任,就順利安撫民心,破案剷除團伙惡勢力嗎?你能很快升官嗎?沒有我策劃指導,嘉禾能成名嗎?兩家能聯姻嗎?
這些報答,你心裡沒數嗎?知足者,方能長樂。不要動不動就把恩情掛在嘴邊,以道德綁架、索取、控制,令人窒息。天恩之最高境界,乃潤物細無聲。」
陳廷桂緩和語氣,「夫人對家庭的貢獻,為夫會牢記心裡,並教育兒子感恩。我還沒有上升到至高境界,需要仙妻繼續輔助、點撥。我們先後來杭,在如詩如畫的西湖重逢,天作之合。眼下有件大事,勢在必行,對我們都很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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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頭獅子的姿態放低了,語氣溫柔謙遜,賀冰直覺這件大事有陷阱,不能傻傻跳進去,顧左右而言他:
「嘉禾在東京念書,呦呦在襄陽,我們遠在杭州,老爺打算在哪辦婚禮?」
她上套了,陳廷桂嘴角輕揚,「當然在杭州舉辦,夫人賺了一大筆錢,還有布帛,足夠做嫁妝。」
賀冰愣住了,他握住自己的手摩挲,「我們補辦一場婚禮,請同僚參加,再給兒子操辦婚禮,名正言順。我現在的職位,有利於一起賺大錢,打好穩固的基礎,對於你將來的志向,大有助益。」
一旦公開舉辦婚禮,就沒有退路了。賀冰留個心眼,「轉運副使有何職責?」
「為轉運使之佐官,主要掌管一路財賦、稅賦錢穀、倉庫出納等財政事務,還有監察州縣、舉薦官吏之權。」
他不會是想要貪污吧?賀冰警惕道:「老爺打算如何賺大錢?」
陳廷桂瞥了杜若一眼,「現在不宜透露。既然說好了,明早跟我入住官邸,就得言出必行,莫辜負歲月靜好。」
賀冰無語了,給杜若遞眼色,「收拾乾淨。」
杜若默默收拾餐具,前腳離開小院,後腳就去找映雪君商量——如何收拾難纏的轉運副使?
梅映雪摸一摸硬朗的下巴,計上心來,冷酷道:「明早給他一個教訓,讓他不敢再脅迫仙師。」
賀冰傳遞的眼色中,的確包含了讓杜若找天順星商量辦法。可是翌日早上,天順星壓根沒出現,另外兩星也不見影。
她在杜若攙扶下,緩緩走出小院,跟著九頭獅子行進,他的兩個隨從走在自己身後,堵住退路。
忽聞高亢嘹亮的鳴叫,眾人抬頭望天,杜若趁機拉走仙師。
仙鶴聲東擊西,俯衝下來,叼走官員的烏紗帽,丟在地上,啄向腦袋。
陳廷桂狼狽地躲閃,用寬袖捂住腦袋,大叫「常駿」。
常駿要拔劍護主,冷不防被一股巨力箍緊提起,緊接著被捂住嘴。他雙腳離地亂蹬,驚駭得雙眼圓瞪。
太詭異了!高照大驚失色,快步撿起烏紗帽,看向冷眼旁觀的仙師,「一日夫妻百日恩,仙師何至於讓仙鶴傷害老爺?求求您,住手吧!」
居士林里,正在晨練的居士竟然望見——仙鶴追著啄人,那人袍子破了,都驚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