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棠胳膊上的那道傷口,直到第十日才算好些。
頭兩天倒還好,後面許是受了些驚嚇,竟還發了兩天燒。迷迷瞪瞪的,有時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裡,只知道有人餵藥、有人換紗布、有人在耳邊絮絮叨叨說些什麼。
能扛下來,全靠身邊有個神醫,和一碗接一碗的大補藥。
相比之下,春山那丫頭倒像鐵打的。
頭幾天又是昏迷又是發燒,燒一退,立刻生龍活虎。
唯一受苦的,是院裡小廚房的廚娘——春山每天兩眼一睜就是吃,灶上從早到晚沒斷過火。
廚娘私下跟安兒愁眉苦臉絮叨:這丫頭一個人,能吃三個壯勞力的飯。
春山自己倒不覺得。
身子剛能動彈,她就火急火燎跑來了正院,一進門,「撲通」跪在楚清棠床前。
那時楚清棠正燒得迷糊,恍惚間只聽一陣鬼哭狼嚎:
「劃我一下就劃一下,死了也不打緊!我賤命一條,哪裡比得上姑娘金貴?您還替我挨刀子……嗚嗚嗚……」
安兒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嚎什麼嚎!姑娘好好著呢!」她壓著嗓子斥道,「再哭喪,我就——」
話到嘴邊,卻想不出什麼能治得住這丫頭。扔出去?她不怕。罰跪?她跪得更來勁。
安兒一咬牙,抬手一指小廚房的方向,「再哭,我就讓小廚房斷了你的肉!」
哭聲戛然而止。
春山抽了抽鼻子,不敢再出聲。
只是從那以後,她乾脆賴在正院不走了。
白天守在外間,晚上還想往主屋鑽,被安兒攆出去好幾回。攆走了又回來,跟趕不盡的雀兒似的。
恨得安兒心力交瘁,無可奈何。
今日,安兒正給楚清棠換藥。
春山趴在床邊,盯著那道傷口,眼眶又紅了。
「這麼大的疤……」
安兒懶得搭理她——這丫頭每回換藥都要嘟囔一回。面上雖煩,卻也心焦,不知梁家給的祛疤的藥膏管不管用。
正想著,門外傳來安婆子的聲音,「大姑娘,林生兄弟帶著一伙人來府,說是來人姓關的,是來投奔春山姑娘的。」
春山蹭地一下站起來,兩眼放光,「姑娘!我家人來了!」
楚清棠也很高興。
算算日子,丁澤蘭應當已經到了地方,正需派人去確認那邊的情況。方文甫的商隊也催過一回了——萬事俱備,只差關家這股東風。
再者,躺了這些天,骨頭都僵了。
楚清棠索性起身,帶著春山一同往前廳去。
她原以為,春山這丫頭力氣大得像頭小牛犢,她的父兄——那得是什麼樣的人物?
該是虎背熊腰,胳膊比她大腿粗,往那兒一站,像兩座鐵塔。
楚清棠這樣想著,自己都覺得這趟穩了。
然後她見到了關家父母、關家倆兄長。
廳里站著四個人。
風塵僕僕,衣衫襤褸,模樣類同乞丐——這倒罷了。關鍵是,這幾個人,齊刷刷地,比春山高不了多少。
人倒算精壯,卻跟孔武有力沒任何關係。
楚清棠:……
想像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她腦子裡那座「兩座鐵塔」,轟的一聲塌了。
春山倒是毫無察覺,一頭扎進人堆里,抱著老母親哭得震天響。
楚清棠站在一旁,默默把那點落差咽了回去。
不管怎麼說,人家是走了多年鏢的熟手,這趟差事也用不著多大力氣。只要人品好、靠得住,便夠了。
她趁春山一家人親熱寒暄的工夫,與林生對視一眼。林生微微點了點頭。
今日一大早,關家一行人來到百草堂後,林生就將人帶到百草堂旁的一條胡同里。
林生抱拳致歉,「各位請先在此稍候,我將堂內事情安排一下,先帶各位去住所休整,再去楚府見大姑娘和春山。」
頓了頓,又添一句,「春山受了些傷……」
一個婦人急急問道,「傷得可重?」
「倒是不輕,不過細細養著,如今已大好。我先去忙,一會兒咱們一起去楚府。」
說完,轉身離開。
秋山見人拐了彎後,這才嘟囔開了,「讓咱們在這兒等,怕不是嫌咱們丟人罷。」
關石「嘖」了一聲,「就你話多。人家那麼大的買賣,咱們幾個跟逃荒似的,能在鋪子跟前站著嗎?」
夏山低聲道:「阿爹,一會兒我就不去府上了……」
話沒說完,胡同那頭走出一個半大孩子。
那孩子穿著細布棉袍,外罩半舊灰鼠背心,一看便是殷實人家。
孩子邊走邊從內襟往外掏東西,許是掏得急,只聽「啪」的一聲,一隻鮮艷的布袋掉在地上。
袋口敞著,咕嚕嚕滾出幾錠銀鋌、一捧散銀。
甚至有幾錠還滾到秋山腳下。
孩子嚇了一跳,慌忙蹲下去撿。
秋山下意識彎腰想幫忙,被老疤一把攔住。
「讓孩子自己來。」老疤低聲說,「咱們都退一退,別把孩子嚇著。」
孩子飛快地撿完銀子,揣進懷裡,一溜煙跑了。
秋山砸吧砸吧嘴,眼珠子還黏在孩子消失的方向,「阿爹,阿兄,這京里連孩子都有這麼多銀錢?咱們這趟算來對了,肯定能掙得更多!」
林生站在胡同拐角處,將這些話聽了個滿耳。
他心裡便有數了。
這是楚清棠和他提前定下的試探。
關家幾人以後的差事,直接關係到楚清棠日後的全部身家,可時間太緊,根本來不及慢慢相處,慢慢觀察善惡。
因此她必須儘快知道這家人,值不值得託付。
法子是不光彩了些,可人性這東西,有時候,就是一瞬間的事。
楚清棠看到林生的肯定後,才沖幾人行了個禮,「清棠未能照顧好春山,讓她受了傷,實在是心中有愧。」
關石連連擺手,「大姑娘萬萬莫要這般說!她做的就是這個活計,若護不了主子周全,那也沒臉吃那麼多了——您看,她都吃胖了!」
說著還拿眼去瞟春山。春山正窩在阿娘懷裡抹眼淚,沒搭理他。
幾人相互捧著說了幾句,楚清棠才進入正題。
她說了想請關家人跟隨商隊去長治的事,一趟來回約兩個月。
「工錢每人十五貫,路上吃用另算。待貨平安送到,回來再賞三貫。」
關石一聽,眼睛亮了,又怕自己聽岔了,忙問,「我們若去三人,是一共十五貫?」
楚清棠笑了,「不管去幾個,都是一人十五貫。」
秋山差點蹦起來。
十五貫!在碼頭扛一年包也掙不來!再加上三貫賞錢——這一趟下來,就算家裡養著個春山,也養得起了!
關石心裡也熱,但他忍住了,低頭想了想,又抬起眼,「大姑娘,按理說我該一口應下。可春山她大哥腿有毛病,走不了遠路,家裡還有這些老幼……」
「阿叔只管放心。」林生接過話頭,「大姑娘在城郊和城裡都賃了房子,夠你們一家住下。」
他轉向夏山,「這位大哥可識字?」
夏山忙點頭,「識得識得。」
「那便好。藥局裡正缺個看方子的,總有活計可做。」
關石一聽,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他站起身,鄭重抱拳,「如此甚好!大姑娘只管吩咐。長治那條路,我們也跑過兩趟,隨時能動身。」
待正事說定,商量完細節,楚清棠心裡卻浮起一絲疑惑。
「關家阿叔,你們既有姓氏,怎地春山的身契上並無姓?」
春山阿娘笑著擺手,「春山不是關家人。半大時候,她阿爹在路上撿的,見可憐,就留下了。」
楚清棠一愣。
她緩緩掃過屋內關石的三個孩子,春山、秋山、夏山……
秋山被看得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我們三個,還有疤叔,都是阿爹在各處護鏢時撿的,若非阿爹阿娘,我們早死多少回了。」
楚清棠:……
她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一沉。
好心確實難得,可在這京城裡,有些事,好心會壞事的。
但在京城不一樣,金蟬閣死心不改,他們尤其擅長裝弱伴可憐弄些仙人跳這一套。
於是不動聲色地又給林生遞了個眼色。
林生會意。
待楚清棠與關石几人達成協議,將幾人帶出楚府走到巷口時,忽然停住腳步。
「關阿叔,「有句話,我得跟您囑咐明白。」
關石一愣。
「京城不比下頭。」林生看著他,語氣不重,卻字字清楚,「街面上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往後您若見著可憐的,想幫,可以——給幾個錢,記在帳上,大姑娘不省這個。但有一條:不能往府里和家裡帶,更不能跟外人提起大姑娘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一分,「有些人是專靠裝可憐吃飯的。您一片好心遞出去,回頭人家拿這好心給您下套子,失了錢財不怕,怕的是誤了大姑娘。」
關石聽懂了。
他點點頭,沒多問,只鄭重地抱了抱拳。